“老爸,继续写吧,第二部分,具体的实施规划。”
陈默把刚才那几页纸码齐,铅笔往上头一压,推到陈建国面前。
“来吧。”陈建国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深吸——不对,喘了口气,笔尖落纸。
陈默没閒著,把地图重新摊开。
“第二部分,先写党建。”
陈默开了个头,陈建国接过去。
两个人一个说框架,一个填內容。
有时候陈建国写著写著就卡住了,铅笔戳在纸上不动,陈默就从旁边递一句话过去,三五个字,陈建国的笔又开始动了。
有时候陈默说了个方向,陈建国反过来给补了两句,补得还挺精到,陈默瞥一眼,行,没毛病。
就这么你来我往,写写改改,擦了写,写了擦,桌上的橡皮屑越攒越多,铅笔尖越磨越短。
李秀兰中间回来过一趟,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爷俩趴在桌上头挨著头,跟搞地下工作似的,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她嘴里嘟囔了一句“饭也不知道吃”,把锅里热的馒头和菜端进来搁桌角上,转身又出去了。
窗外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成一片漆黑。
檯灯拉亮的时候,桌上已经摊了十几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陈默最后把所有纸张按顺序排好,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陈建国手腕酸得不行,甩了甩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透的茶水。
“框架总算出来了。”
陈建国把厚厚一沓纸拿起来,掂了掂份量,然后看了起来。
『第二部分 党员示范镇创建规划
一、强化基层党组织建设,筑牢示范根基
1. 整顿优化村党组织...
2.加强党员教育管理....
3.完善党组织阵地建设.....
二、深化党员示范引领,激活发展动力
1. 培育党员示范岗...
2. 评选党员示范户...
3. 打造党员示范项目....
4. 组建党员志愿服务队....
三、健全示范创建机制,確保工作实效
1. 建立责任落实机制....
2. 建立督查考核机制....
3. 建立群眾监督机制....
第三部分 镇域经济发展规划
一、发展基础与优势分析.....
二、產业发展规划(核心)
(一)发展特色种养產业,夯实增收基础.....(二)发展农產品加工產业,提升附加值.....(三)发展劳务与服务业,拓宽增收渠道....(四)推进產业招商,增强发展后劲....
三、基础设施建设规划....
四、民生保障与基层治理规划......
第四部分 分阶段实施计划.....
第五部分 保障措施....
组织保障、资金保障、人才保障、舆论保障。』
陈建国翻完最后一页,大拇指在纸张边缘蹭了蹭。
沉甸甸的。
不是纸的重量,是这些字的重量。
“老爸,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把內容再填一填,细节补一补。”
陈默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九岁的骨架子坐一天,铁打的也扛不住。
“行。”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爷俩吃了两口饭就继续搞了起来,把昨天的框架拆开,一条一条往里填肉。
陈默负责审,陈建国负责写。
遇到拿不准的数据,陈建国翻笔记本。
笔记本里没有的,就翻地图估算,估算不了的,陈默凭著前世的记忆给个范围。
有些內容陈默说完,陈建国愣半天才能消化。
比如农產品加工那一块,陈默提了一句“品牌化运营”,陈建国连这四个字是啥意思都琢磨了好半天。
但琢磨明白之后,他自己又衍生出了两条细则,写得有模有样。
陈默看了,没改。
到了第三天傍晚,最后一个句號落下。
陈建国把所有纸张从头到尾誊抄了一遍,字跡工工整整,页码標得清清楚楚。
厚厚一沓,足足三十多页。
陈建国捧著这份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儿子,这玩意儿拿出去,是不是比县里那些笔桿子写的都强?”
“强不强你自己心里没数?”
陈默靠在椅背上,明显累坏了。
陈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把材料往桌上轻轻一放,像放一件瓷器。
三天,满打满算的三天时间。
从无到有,从一张泛黄的地图到三十多页的发展规划。
但陈默的脸上却並不轻鬆。
“老爸,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陈建国笑容一收,心里嘎登一下。
不是吧?不是吧?
“啥心理准备?儿子你別嚇我啊。”
陈默没接话,站起身。
“哎。”
一声嘆息从陈默嘴里发出来。
“我也说不好,这个规划,说真的,很好很好,如果做成了,会有很多很多人因此受益。”
陈建国的心提起来了,悬在半空。
“但是——”陈默转过身。
“咱们家没人没势,怕是保不住啊。”
这句话出现在陈建国的脑门里。
保不住。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三十多页纸,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
规划里的三十六个村、五万三千人、两万六千亩荒地、特色种养基地、农產品加工园区、村村通公路……
全是他和儿子琢磨出来的。
保不住?
“儿子,你的意思是……有人会抢?”
“老爸,这个蛋糕太大了。”陈默的声音很轻。
“大到市里的领导看见了也会心动。
你觉得一个副镇长,拿著一份能改变整个镇子命运的规划,上面的人会怎么想?”
陈建国没吭声。
陈默两只手揣进裤兜里,继续开口。
“这里是官场,有肉味就会招来狼。
人家级別比你高,资源比你多,关係比你硬。
你拿啥跟人家爭?拿这三十多页纸?”
人民的名义拍的不就挺好,真的是赵立春有罪吗?那个级別,哪个身上乾净,只不过想吃汉东这个桃子罢了。
陈建国的喉咙发紧。
他是个明白人,这个和儿子一起做的规划,蛋糕实在是太大了,自己光看这个標题就抑制不住的兴奋,更何况別人呢。
“儿子,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涩涩的。“要不我藏一手?给一半?”
“藏一手?”陈默笑了,都有点嘲笑自己老爸了。
“老爸,別天真了,这里是官场,尔虞我诈的官场。”
陈建国被儿子这句话堵得一愣。
陈默要给这个老实的父亲好好上一课,这就是现实。
哪怕李红梅无所谓,王允无所谓,但是背后的人还能无所谓吗?
別搞笑了,他们想进步,那就要不择手段,政治是你死我活,不是心平气和。
陈建国僵在那里。
脑子里一团乱。
写了三天的东西,写的时候多兴奋,现在就多堵得慌。
“那到底怎么办?”
“规划照样拿出去把。”陈默的语气多了一分乾净利落。
“单独把李红梅和王允叫上,三个人关起门说。”
“这个事,他们俩也决定不了,让他们背后的人去谈。”
陈建国皱眉。“谈什么?”
“谈怎么分。”
三个字,乾脆利落。
“或者,斗一斗。”
又是三个字。
陈建国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等出了结果,再做。”陈默把材料推到陈建国面前。
“咱们是小卡拉米,没有上桌的资格。
但是——掉下来的残羹冷炙,就够咱吃的。”
屋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虫子叫得鬼响。
“儿子。”
“嗯。”
“当官真的这么难吗?”
陈建国问这话的时候,没看陈默,眼睛盯著桌上那沓材料。
三十多页纸,白纸黑字,每一个標点符號都是他亲手落上去的。
陈默歪了下脑袋,打量著自己老爸的侧脸。
灯光把陈建国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有的人觉得难。”
陈默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白开灌完,杯底磕在桌面上。
“有的人觉得不难。”
陈建国扭过头,看著儿子。
“关键看你想当哪种人。”
陈建国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