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早,陈建国就醒了。
昨晚儿子问的那个问题,自己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想了一晚上,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哪种人?
他陈建国打小在这里长大,当年到镇政府上班的时候,他爹蹲在院子高兴的拍著他的肩膀。
“建国,好好干,就算咱以后当不了大官,也得当个好人。”
当个好人。
多简单的一句话。
可这几天,他头一回觉得,好人和好官之间,隔著一条沟。
那条沟叫官场。
李秀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陈建国没吱声,穿好衣服,把材料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到头。
院子里的冷风灌进脖子,激灵了一下。
他骑上自行车,公文包掛在车把上,晃晃荡盪往大王镇上赶。
到镇政府的时候刚过八点。
院子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有打水的,有推自行车的,见了陈建国都点个头,喊一声“陈镇长”。
陈建国应著,脚步没停,径直往二楼走。
李红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半扇门敞在那里,能看见里面办公桌上摞起来的文件。
王允的办公室在隔壁,门关著,但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
陈建国在李红梅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篤篤。
李红梅正低头翻一份文件,抬起头,看见是陈建国,脸上的表情鬆了一圈。
“建国,进来坐。”
她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往旁边一推。
“你不是请假一周嘛,今天才周四,提前回来了?”
李红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挺轻快的。
“是做好了?”
陈建国走进去,没坐,站在椅子旁边,两只手搭在公文包的拉链上。
“领导,是做好了。”
“但是有个问题。”
李红梅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说唄?”她把杯子放下来,打量著陈建国的脸。“怎么,有难处?”
陈建国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在想怎么开口。
三十多页的规划,牵扯的东西太多了,明面和背面都有牵扯。
“领导,要不您跟我出去一趟。”
陈建国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办公室……不太方便。”
李红梅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警觉。
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著的女人,鼻子都灵。
“事情很大?”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哐哐的。
李红梅没再多问,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串车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走,出去说。”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王允的办公室门正好打开,王允探出个脑袋来,看见李红梅和陈建国一前一后往楼下走,愣了一下。
“李镇长,这是?”
“我跟建国出去一趟。”李红梅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话。
王允嘴巴动了动,没再问。
李红梅开车,陈建国坐副驾驶,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一路都没说话。
李红梅也没问。
能让陈建国专门把自己拉出来说的事儿,估计不是一两句的事情,她有这个耐心。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镇外一条街上,路边有家小饭馆,门脸不大,但有包厢。
两个人进了包厢,门带上。
李红梅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著陈建国。
“说吧。”
陈建国把公文包拉开,手伸进去,摸到那个牛皮纸袋。
他的手指在袋口边缘停了一下。
把材料抽出来,放到桌面上。
李红梅伸手拿了过来,三十多页,页码清晰,字跡工整。
封面上一行標题——
《关於创建大王镇党员示范镇及镇域经济发展规划书》
李红梅的手停在桌面上没动。
她盯著那行標题看了足有五秒钟。
党员示范镇。
镇域经济发展规划。
这两组词单拎出来都是稀罕物,又组合在一起,打在同一份材料的封面上,再加上“规划书”三个字,有点大啊。
“建国,这..这是你写的?”
她的声音带著震惊,也有点颤抖。
陈建国点了点头。
李红梅没再说话,翻开了第一页。
包厢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沙,沙,沙。
一页。
又一页。
陈建国坐在对面,看著对面这个女人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
从最开始的好奇,到认真,到凝重,到眉头拧起来,再到舒展开,再到拧得更紧。
饭馆老板进来过一次,问要不要点菜,被李红梅头也不抬地一句“先等会”给打发了。
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一页翻完,李红梅没有合上,而是又从头翻回去,在几个地方反覆看了两三遍。
然后她把材料轻轻放回桌面上。
十根手指交叉,两只手抵在下巴上。
“建国。”
“嗯。”
“这真的是你写的?”
同样的话问了第二遍,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遍是惊讶,第二遍是……不太信。
不是不信陈建国的能力,是这份材料里有些东西,有些概念,有些词汇,比如品牌化运营、產业链延伸、错位发展,这些表述放在这个年代,太超前了。
超前难以置信。
陈建国开口了,这次声音没有犹豫。
“领导,是我写的,年前我就有想法,这次花了三天三夜,查了大量资料。
本来我想以村为试点,先搞一个样板出来。
但跑完全镇我发现,村和镇的区別没那么大——说白了,穷到底了,哪都一样。”
陈建国苦笑了一声。
“索性就做了个整体规划。”
李红梅没接这个话。
她在想別的。
“你把我单独叫出来,是因为什么?”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规划是好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好东西,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陈建国吸了口气,右手压在那沓材料上面。
“领导,您可以查一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咱们要是把党员示范镇做成了,那將会是全市——全省——甚至全国,头一份。”
包厢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李红梅的眼睛收紧。
她不是笨人。
全国头一份。
这五个字背后是什么?
是成果、是政绩、是出路,是从这个小镇通往更高层级的台阶。
但同时也是....
怀璧其罪。
蛋糕太大,引来的不是掌声,是刀叉。
今天她李红梅吃陈建国的桃子,明天就有人来吃她李红梅的桃子?甚至连盘都端了。
她说不好。
“建国,你是怎么想的?”
陈建国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红梅脸上。
“领导,这份材料只有一份。”
他把手从材料上收回来。
“就在您手里,今天,我也只跟您一个人说了。”
李红梅听明白了。
陈建国在交底。
他把手上最珍贵的东西,放到了她面前,这份信任比那三十多页纸还沉。
李红梅把目光从陈建国脸上移开,落在那沓材料的封面上。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今天你先回家。”
李红梅把材料慢慢收进纸袋子里,动作很轻。
“等我消息。”
她站起来,把纸袋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
“明天,我去你家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