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盯著王允的脸,想从那张笑眯眯的面孔上找出点別的什么。
找不到。
王允笑得真诚,李红梅的表情也没什么异常,就好像村建办这个安排是他们商量了很久、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可越是这样,王海越不踏实。
他在大王镇混了多少年?什么时候打一巴掌还给个甜枣的?
那都是打一巴掌,再打一巴掌。
“书记,镇长,这个村建办……確定我来管?”
王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对方会反悔。
王允喝了口茶,“对,你是咱们镇的老人了。
我想来想去,没有什么人比你更了解咱们大王镇了,你来管,合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的表情各有精彩。
张忠良的眼皮没抬,他在心里做了个判断——打一棍子给个甜枣,新来的书记和镇长,看著年轻,手段却老练得多。
王波的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抱紧书记和镇长就完了。
王根生倒是最坦然的一个,至於村建办给王海,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那份发展规划什么时候落地。
王海沉默了两三秒,脸上慢慢挤出一个笑容来。
“好的书记,那我就继续为大王镇发光发热。”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但能怎么办?
自己的人全被架空了,眼下能抓住一块实权,自己还能说啥,走一步看一步吧。
听到这话,王允的笑容更舒展了。
“好了,这些事情都说完了。”他把茶杯往桌角一推,身子微微往前倾。
“咱们让建国镇长说说接下来的具体规划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建国。
那种注视跟之前开会时不一样了。
刚才翻材料的时候,大家看他的眼神里多多少少带著审视、怀疑、试探。
现在都等著,等著听他怎么说。
陈建国也没急著开口,先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拿起那份材料翻到第一页,手掌压在上面。
“书记,镇长,同志们。”
“那我就开始说了。”
见眾人点头,有的拿起了笔,有的翻开了本子。
陈建国开口了。
“首先,咱们要创建党员示范镇。
那么第一件事——大王镇必须有一个党员活动室。”
“这个活动室不是摆设,不是应付检查用的花架子。
它未来是咱们大王镇的党建基地,是见证大王镇在党的引领下完成经济发展的基地,也是上级单位检查匯报的展览基地。”
张忠良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
这话说出来站位很高,张嘴就把党建和经济发展绑在了一块,这种意识……
不像是在乡镇待过几年就能养出来的,他了解过,陈建国就是清河镇的,异军突起的一个干部。
就在张忠良思考的时候,陈建国继续开口。
“后面根据发展进度,还可以村村联合、逐步推开,建立村级党员活动室。
但那是后面的事,先把镇本级的样板立起来。”
他看了一眼眾人记笔记的速度,刻意放慢了节奏。
“下面我说下镇里经济发展的具体內容。”
“第一,村村通工程。”
陈建国的食指竖了起来。
“我计划成立村村通工程项目党员干部小组,由上级资金划拨、银行贷款、企业援助等多渠道集资,对大王镇全镇道路进行改造。”
王根生的身子又往前靠了靠,像要认真听讲的学生。
路,这是他当了这么多年副镇长,最想解决又最没办法的事。
大王镇三十多个行政村,基本上还是土路。
一到雨天,泥能没到脚踝,老百姓骂了多少年了,他王根生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个项目由咱们党员带头,有资源的贡献资源,有建设经验的献言献计。
不是喊口號,是真刀真枪地干。”
陈建国的目光扫过眾人。
“第二,农业发展党员干部小组。”
陈建国竖起第二根手指。
“咱们大王镇的地,沙土居多,保水保肥能力差。
这是劣势,但不是死局。
沙土地种粮食不行,种別的呢?大胆开放思想,沙土地未来一定要在咱们党员干部下给种出成绩!”
王根上点了点头,这事他想过,也做过,但是镇里没人搭理他。
大王镇的老百姓不是不想种经济作物,是没人带头,没人敢冒险。
“针对现有的土地条件进行系统研究,走一条適合咱们大王镇自己的路。
不是照搬別人的经验,是量身定做。”
陈建国顿了顿。
“第三,组建村级党员示范点。”
这也是重头戏。
“目前咱们镇下面有些村子可能党员数量不足,没关係,村村联合,成立村级党员示范点。
要求党员在村里发挥先锋作用。比如会修家电的给大伙修家电,懂白事流程的帮忙操持白事,能跑腿的替行动不便的老人办手续。”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都变了。
几个人手里的笔都没再动,不是不想记,是被吸引住了。
“当然。”陈建国把手掌往桌上一按。
“服务不能是无偿的,咱们大王镇成立党建专项资金,对各个示范点的党员发放补贴。
每年评比,选出优秀党员——”
他的声音加重了一个台阶。
“咱们搞实在的,就发钱。”
三个字砸在桌面上,掷地有声。
张忠良的笔停了一下,他盯著陈建国看了足足三秒。
这一刻他脑子里真的佩服这个比自己年轻好多岁的陈建国,他是真为老百姓服务,为老百姓著想。
不搞虚的,不喊空的。
党员为群眾服务,群眾看得见摸得著。
而且还不是白干,有钱拿,这一套下来,哪个党员不卖力?哪个老百姓不服气?
到时候上级来检查,看到的不是墙上贴的標语,是实打实的数据和口碑。
而王海的手指握笔都握紧了。
他酸了。
真的酸了。
要是自己之前就有这脑子——不,不用这么好的脑子,有一半,哪怕三分之一,他王海早升到县里去了,何至於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接下来说產业发展。”
茶杯放下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咱们是粮食大省,这是咱们的底子。
在这个底子上做文章——建立农副產品加工厂、食品加工厂。
把粮食变成商品,把商品变成品牌。”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另外,发展养殖业、大棚蔬菜。
未来经济会越来越快,老百姓兜里有钱了,吃的就不一样了。
肉类、蔬菜的需求只会往上涨,不会往下掉。
谁先把这个市场占住,谁就是吃到第一口肉的人。”
王根生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
这不是画饼,这是真金白银的生意经啊。
陈建国话锋一转。
“还有一块,劳务服务业。”
“咱们大王镇未来几年要大建设,修路、盖房、起厂房,哪一样不需要人?
劳务用工是重中之重,我的想法是成立大王镇人力资源服务中心和建筑公司,专门为大王镇,甚至县里、市里提供服务。”
他把手掌合在一起,十根手指交错扣好。
“肥水不流外人田,活儿是咱大王镇的,钱也得留在咱大王镇。”
话说完了。
陈建国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有七八秒。
然后王根生第一个拍了巴掌。
啪、啪、啪——
不是那种客气的鼓掌,是使了劲儿的。
他的眼眶有点红,手掌拍得通红。
当了这么多年副镇长,头一回听到有人把大王镇的未来说得这么清楚、这么具体、这么让人相信。
张忠良跟著鼓了掌,节奏沉稳,但力度不小。
王波拍得最响,恨不得把手掌拍肿。
蔡平慢了半拍,看张忠良动了也跟著举起了手。
就连张威也不由自主鼓起掌。
王海也鼓掌了,他这次是服了,他看出来了,李红梅和王允有背景,带著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一起空降,就是带动大王镇经济发展的,他抵抗不了了,如果真成了,他还有可能喝喝汤。
王允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往前伸了伸,嘴角的弧度藏在茶杯后面。
他看了李红梅一眼。
李红梅的笔帽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停住了。
掌声渐渐停了。
陈建国把材料合上,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王允身上。
“书记,我说完了,具体实施方案后面我会整理成文件,发到各位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