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就到了镇政府,手里拿的是初稿方案,是关於村村通工程的,毕竟这是大王镇发展的第一步。
走廊里空荡荡的,推开王允办公室的门,王允已经坐那儿了,手边一杯茶,热气还没散。
李红梅来得最晚,但也只是前后脚的时间。
三个人围著那张办公桌,材料放在桌子上。
王海和王根生这两天被打发出去了,下村核实全镇的乡村道路情况。
多少公里,什么路况,修路需要多少资金,一项一项摸清楚。
这差事不算轻鬆,但也不算委屈。
王根生跑得比谁都积极,毕竟修路这事他盼了多少年了。
王海倒没什么表情,带著村建办的人闷头出了门,也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
“建国,咱们村村通工程的资金,你想过具体怎么弄过来吗?”
王允开口了,他把茶杯转了半圈,放在了桌子上。
会议上陈建国说得头头是道,什么上级资金划拨、银行贷款、企业援助,多渠道集资,听著好听。
但话说回来,县里穷,市里也不宽裕。
银行贷款?大王镇拿什么抵押?企业援助更扯淡了,穷乡僻壤一个破镇子,人家图你什么?图你镇政府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王允不是泼冷水,他是真发愁,连带著李红梅也是愁容。
陈建国放下笔,看著王允,两秒没说话。
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笔钱的事,路子肯定有,但不是他陈建国能走通的。
说白了,这事,只能靠王允和李红梅。
“书记,这个资金,县里、市里甚至省里,全得靠您跟镇长多努力了。”
陈建国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客套。
“村村通工程是咱们镇起步的第一脚。
这一脚要是迈不出去,后面什么养殖业、加工厂、建筑公司,全是空中楼阁。”
“没有路,一切免谈。”
话说到这份上,皮球踢得又圆又稳。
李红梅翻了个白眼。
陈建国这话跟没说一样。
“建国,你真是说话不腰疼,你倒是说说,修这个路到底要多少钱吧。”
她把笔记本往前一推,胳膊肘撑在桌上,歪著头看陈建国。
这语气里带著催促,也带著一股子较真劲,这是她的政绩工程,第一脚迈不出去,后面的路全废。
“王根生下村的时候跟我聊过,三十六个村,只算主干道,平均的话每个村三公里,总共一百零八公里。”
他把草稿纸上的数字推过去。
“造价……起码两千万。”
三个字砸下来,办公室安静了。
王允的手握紧了笔。
李红梅的笔在笔记本上也停住了,抬头看著陈建国。
两千万。
这可是1999年的两千万,这个数字放在大王镇的財政盘子里,怕是把整个镇政府翻个底朝天都凑不出来。
两人沉默了好几秒。
“建国,你真没什么好主意?”
李红梅的声音低了一点,带著试探。
她了解陈建国,这个人每次开口之前,心里早把帐算了八百遍。
他不信陈建国真没主意。
陈建国挠了挠后脑勺。
“镇长,真没有,您看,县里市里甚至省里我都不熟,我顶多把这个项目包装一下,还得您跟书记去协调资金。”
一本正经,没有半句废话。
李红梅盯著他看了两秒,確认了——这是实话。
陈建国再能耐,也就是个副镇长,上面还真没人。
“那你说说,怎么包装?”
王允在旁边插了一句,两千万这三个字还压在他脑袋上,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陈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咱们村村通工程,本身就是以党建为引领的项目。
那完全可以换个说法——在市委市政府、县委县政府的指导下,为大王镇党建示范镇创建提供配套帮扶。”
他的手指材料上指了指。
“一个镇搞党建示范,路都不通,说出去谁信?
上面要创建成绩,修路就是最实在的成绩。
这么一包装,不是咱们在要钱,是上级在支持自己的工作。”
王允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红梅手里的笔帽停在半空,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东西……怎么听著有点耳熟?好像在清河镇也是这么弄的吧。
但转念一想,管它呢,能要来钱的包装就是好包装。
“接著说。”李红梅把笔帽扣上了。
“县里,不多要,三百万。”
“市里,五百万。”
陈建国手摸著下巴。
“省里——我记得省交通厅有一个农村道路建设专项补助,每公里五万块,一百零八公里,就是五百四十万。”
三根手指全竖起来了。
“加起来,一千三百四十万,超过一半了。
有了这一半打底,项目就能先启动。
过程中再找企业援助一点,银行贷一点,基本上就差不多了。”
说到“企业援助”三个字的时候,陈建国的眼角余光往李红梅那边飘了一下。
是那种不经意的、带著点笑意的一飘。
李红梅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小子什么意思?打秋风打到自己家来了?
她家里做生意的事,这个陈建国算是知道。
但她没挑破,我什么都不知道。
“建国,你这说的倒是轻巧。”
王允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眉心拧出一个疙瘩。
“万一凑不齐呢?县里给两百,市里给三百,省里也给的不多,钱跟不上,烂尾了怎么办?”
这话不是挑刺,是真操心。
市里,他可以跟市长说说,能不能给五百万不好说,但是肯定能给,市长说过,让他放手干。
陈建国搓了搓手。
“还有两个路子。”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档,像是接下来的话不太適合大声说。
“不过……有点野。”
王允和李红梅同时看著陈建国。
“以大王镇政府的名义,成立一个建设投资公司。
用村村通工程的项目做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
陈建国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这是第一笔。”
“如果还不够——后面成立大王镇建筑公司,以拿到村村通工程施工合同的名义,继续做贷款。”
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允的眼睛瞪的大大的。
李红梅也是眼神泛出亮光。
这路子……
用政府信用註册公司,再用项目合同做抵押贷款。
一鱼两吃,一个工程撬动两笔资金。
1999年的金融监管还没后来那么严,这套操作放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还真不是不能干。
但问题是——这主意,陈建国怎么想出来的?
李红梅盯著陈建国,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建国,这是你想的?”
四个字问得很直白。
陈建国被这眼神看得后背有点发紧。
他心里门儿清——这哪是自己想的,这是儿子在家里给他上了课,把后世城投公司的雏形逻辑给他掰扯明白了。
但这话能说吗?
说出来谁信?
“前段时间看了几本经济学的书,琢磨出来的,嘿嘿。”
陈建国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
李红梅没再追问。
但她看陈建国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重新估量。
王允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本来就是经济学研究生,这个操作他瞬间就明白了。
他把那几个数字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手指头在纸上戳得啪啪响。
“三百加五百加五百四……再加上两个公司的贷款……”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够了,就算打个七折,也够启动了。”
“是啊,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不是。”陈建国补了一句。
李红梅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县里市里包括省里,我们来想办法,你把方案完善一下,我们拿去匯报”
她的目光转向王允。
王允点了点头。
(大家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