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陈建国猛一抬头,这才发现李红梅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了,胳膊抱在胸前,眉毛扬著,嘴上咧著笑。
他赶紧收了收表情。
刚才一直想著接电话,门没关,糗样全让李红梅看到了。
李红梅直接往他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噗嗤又笑了一声。
“这是咋了,魂丟了?”
“没……没啥。”陈建国乾咳了一声,脸上还是一副想不通的样子。
藏不住,索性也不藏了。
“刚才刘立民给我打电话,说请我吃饭,有个私事拜託我。”
“老书记?找你?”
李红梅的笑收了半分,眉头微微拢了一下。
安静了几秒钟。
陈建国正自己想著呢,结果李红梅的嘴角又翘起来了,笑得比刚才还明显。
“镇长,你咋还笑了?”
陈建国更迷糊了。
今天这是咋了,怎么都怪怪的?
“哎呀,肯定是让你还人情的。”
李红梅一摆手,语气轻鬆。
“你欠人家老书记大人情呢。”
“人情?还大人情?”
陈建国嘟囔了一嘴,眉头紧皱。
欠张立冬人情,他认。欠赵天成人情,他也认。
可刘立民那边……怎么就欠了大人情?
“镇长啊,我的领导啊,您还是直接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吧?”
陈建国两手一摊,脸上好奇无以言表。
李红梅看他那样子,觉得没必要逗他了,“就是你能在清河镇工作,是人家刘书记给你弄的。
不然你以为你怎么进的清河镇?”
这些都是李红梅专门调查的,毕竟当时她看上陈建国,自然得了解一下陈建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查不要紧,才发现当时陈建国是刘立民推荐的,不过陈建国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也真是奇怪。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建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啥意思?
我不是靠个人能力进的清河镇?
咋成了刘立民安排的?
脑子里“嗡”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胸口窜上来。
他陈建国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事情之一,就是凭本事走到今天。
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娃,一步步干上来,每一步都踏踏实实,没走过后门,没求过人。
现在李红梅告诉他——你能进清河镇,是別人帮你安排的。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你辛辛苦苦跑了个第一名,到了终点线,有人拍拍你肩膀说,刚才你抢跑了,不过没关係,成绩有效。
“镇长,具体是咋回事啊?”
声音有点低沉。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李红梅靠著椅背,“我当时看你资料的时候,推荐人那一栏,写的是刘立民。”
推荐人。
刘立民。
“所以我估计,你当初能进清河镇,就是老书记帮你安排的。
毕竟谁会没事在推荐人上面隨便写?”
李红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完还瞥了他一眼。
陈建国没吭声。
他在消化。
说实话,这事搁在官场上,太正常了。
现在还有没后世的考试,安排个人,轻鬆。
可不知道是一回事,知道了又是另一回事。
人情这东西,知道了就欠著了。
“哎呀,你也別多想。”
李红梅看他那张脸皱得跟风乾橘子皮似的,笑出了声。
“他帮了你,你也帮了他上副处,这次他再拜託你个私事,你给办了,你俩就扯平了。
想那么多干嘛?”
她伸手朝陈建国脸上虚指了一下。
“你看你脸皱的,都可以夹死蚊子了。”
这话把陈建国逗乐了,绷著的那根弦鬆了。
也是,想那么多有个屁用。
人家帮了自己,自己也帮了人家,这次把事办了,两清。
做人嘛,別把帐算得太细,也別算得太粗。
“嗯,不想了。”陈建国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脖子。
“不过要真是老书记帮我进的清河镇,我的確得好好谢他,晚上带点好酒好烟过去。”
李红梅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又补了一句:“好好谢谢人家,事情能办就办了。”
说完人就走了。
陈建国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道理。
下午准时下班。
陈建国骑著那辆二八大槓回了家,带著两瓶好酒,好烟好茶装好,蹬上车就往刘立民家的方向去了。
刘立民的家就在清河镇。
门一开,刘立民穿著件灰色的棉布衫,满脸笑地站在门口。
“建国,你看你,我让你吃个便饭,你带什么东西啊?一会你带回去。”
刘立民的脸一沉,弯腰把陈建国手里的袋子接过去,然后搁在了门口。
意思明明白白:东西放这儿,一会你带走。
“刘主席,上门哪有空手的道理。”陈建国嘿嘿笑著。
“这既是作为晚辈的心意,也是之前当您下属的心意。”
晚辈。
这两个字飘进刘立民的耳朵里,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陈建国脸上多停了半秒。
莫非这小子知道了?
不过他没问,笑呵呵地把陈建国往屋里让。
“行了,来来来,先入桌,今天啊,就咱们仨。”
刘立民侧身一让,露出客厅里站著的一个年轻男人。
“这是我儿子,刘亚东。”
陈建国打量了一眼——三十多岁的样子,跟刘立民长得七分像,就是眉眼之间多了股闷劲儿。
“东哥,东哥好!”
陈建国姿態放得很低,主动伸出手。
刘亚东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不小,拉著他往桌前走。
“不打扰,快坐。”
五个字,陈建国感觉这个刘亚东不爱说话,但表现的还是很热情。
桌上的菜不多,四菜一汤。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碗西红柿蛋花汤。
家常菜,实实在在。
刘立民开了酒,都倒上,开始喝。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大半。
刘亚东全程话不多,但该喝的酒,一杯没少,人挺实在。
吃饭的气氛也比较鬆弛,像一顿真正的家常便饭。
喝完最后一杯酒,刘立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著椅背,拿纸擦了擦嘴角。
“建国啊。”
来了。
陈建国的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今天叫你来,其实是为了亚东的事。”
刘立民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又转回陈建国脸上。
刘亚东低著头,两只手捏著杯子,没抬眼。
“亚东在县里的单位待了几年,一直没什么起色,我这个当爹的——”
刘立民顿了一下,苦笑了。
“想让他到你那边去锻炼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