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门就被敲响了。
刘洪放下茶杯站起身,笑意掛上了脸。
“不用猜,肯定是老罗来了。”
门一开,走廊里传来爽朗的笑声。
罗德夹著个黑皮公文包,脚上一双布鞋。
也没客气,自顾自的便先进来了,往客厅一扫,看见站著的陈建国,两只眼睛亮了。
“建国,你可算来了!”
罗德大步走过来,拍著陈建国的肩膀。
“这两天可得好好研究研究我那稿子,最近我越写越有意思,光理论框架就又改了三稿。”
说这话的时候,罗德紧紧抓著陈建国的胳膊,好像怕陈建国走掉似的。
陈建国哭笑不得。
两位教授,一个比一个急。
搞学术的人碰上好素材,跟猎狗闻著肉味儿一个样——收不住。
“老师您放心,我这两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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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稿纸,密密麻麻的批註,红笔蓝笔交替。
往刘洪那边努了努嘴。
“走,书房。”
三个字,乾脆利落。
刘洪手里端著茶壶,另一只手拿著自己那摞材料,率先推开书房的门。
陈建国跟在后面,脑子已经在转了。
上次跟两位老师聊的时候,镇域经济的框架拉得比较粗,主要是方向性的东西。
这次要往深处挖,要把大王镇的经济发展模式搞出来,怎么把这种模式写成可参考的材料,这些才是文章最重要的东西。
好在,这些东西他全程参与,多少心里有数。
罗德先坐下来,稿纸往桌上一铺,指著第二页某个段落。
“建国,你上次说的那个以村为单元,单元之间连成整体,说法很新颖,咱们继续往下深挖一下。”
刘洪接过话头,老花镜重新架上去。
“不止这个,咱们不少点都需要深挖,以你们镇为案例,把经济发展的想法,写成可参考的,可研究的內容,这两天任务量很重,建国你做好准备啊。”
陈建国从包里抽出自己整理的材料,往桌上一放。
“两位老师,这是我出发之前整理的材料,一个是我们镇的规划发展材料,另外这些是成立的农村土地合作社、建筑公司以及投资公司的相关材料。”
罗德拿起来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刘洪一眼。
两人对视的那个表情,用陈建国前世的话说——像是捡到宝了。
“好小子。”罗德拍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小。
“这些材料可有大用了!”
陈建国笑了笑,没接这话。
三个人就这么扎进了书房。
蔡桂兰中间送了三次茶和糕点,每次进来都摇摇头。
“你们三个啊,也不知道吃点东西。”
没人搭理她,就陈建国对蔡桂兰不好意思笑了笑。
桌上的稿纸越摊越多,红笔蓝笔黑笔混在一起,陈建国负责讲实操逻辑,罗德负责搭理论架子,刘洪负责斟酌,挑毛病。
三个人的分工,不知不觉就磨合出来了。
爭论也有。
刘洪觉得“政府主导型资源整合”这个提法太直接,有种政府插手市场经济发展的意思,容易被人扣帽子。
罗德不同意。
“学术文章怕什么?实事求是。”
陈建国在旁边听著,没急著开口。
等两位老师吵了一轮,才缓缓插了一句。
“两位老师,要不换个说法——镇级政府要在资源配置中起桥樑作用,既保留了政府主导的意思,又不那么刺眼。”
书房安静了三秒。
罗德的笔在纸上写了这句话,看了两遍,点头。
“这小子,滑头。”
刘洪笑了。
“基层出来的,措辞比咱们严谨。”
——
一晃就到了周日晚上。
陈建国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脖子酸得差点抬不起来。
两天,愣是把文章的主体框架和核心论述全部敲定了。
剩下的收尾工作,两位老师自己就能搞。
但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名片。
差点把正事忘了。
名片是李红梅给的,白底蓝字,印著“友谊集团”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市场部经理,冯小龙。
友谊集团。
陈建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印象。
但能叫集团的,在这个年代,体量不会小。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陈建国借了刘洪家的座机,拨通了號码。
响了三声。
“你好,我是冯小龙。”
声音不急不缓,带著点生意场上磨出来的圆润。
“您好您好,我是陈建国,李红梅李镇长让我跟您联繫,沟通一下明早用车的事情。”
陈建国把姿態往下压了压。
副镇长嘛,跟人家集团相比,牌面上差著半截,没必要端著。
电话那头倒是客气。
“是陈镇长吧?红梅跟我说过,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早上几点?”
红梅。
直呼其名,没带姓。
陈建国耳朵动了一下,这个称呼,要么是髮小,要么是关係极近的朋友,幸好姿態放的不高。
“早上八点,豫都大学校门口。”
“好,车牌號豫a****,司机会准时到,辛苦陈镇长接一下。”
冯小龙显然是给李红梅的面子,说话客客气气的。
掛了电话,陈建国也不再想了。
转身回了书房,文章还差最后一段结论,今晚搞完,剩下就交给两位老师了。
——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
陈建国把桑塔纳停在了豫都大学正门西侧的空地上。
引擎还没熄,后视镜里就出现了一辆车。
三菱帕杰罗,陈建国不认识这个车,但是看著就威武霸气。
陈建国扫了一眼车牌——豫a****。
对上了。
下了车,走过去,敲了两下车窗玻璃。
玻璃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寸头,皮肤黝黑,挺精神。
“兄弟,是来接人的吧?我是陈建国。”
说著把一根烟递了过去。
对方赶紧双手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陈镇长!我是司机小刘!冯总让我过来的,今天全听您安排。”
声音洪亮,规规矩矩。
陈建国笑了,这个小刘说话有种当兵的味道。
“行,一会儿跟我那辆车走就行。”陈建国指了指不远处的桑塔纳。
司机小刘使劲点了点头。
八点差五分,校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罗宇。
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戴著金丝眼镜,步伐不急不缓,手里拎著一个行李箱,周国安。
再后面,四个学生,两男两女,背著双肩包,拖著行李箱,说说笑笑的。
陈建国小跑上前,直奔周国安,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周教授,辛苦您了!”
周国安摆了摆手,笑出了声。
“没事,就是这个罗宇——”
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罗宇,语气里带著又无奈又好笑的味道。
“我要再不来,他恐怕能把我办公室的门槛踩断。”
罗宇在旁边听到了,脸红到了脖子根,毕竟他在学校,没事就跑他办公室问啥时候去大王镇,这把周国安折腾的。。
陈建国忍住笑,周国安开始介绍了自己的学生,陈建国一一打招呼,然后安排上车。
周国安和罗宇坐桑塔纳,跟自己走。四个学生坐帕杰罗。
行李分装,安排得妥妥噹噹。
桑塔纳启动,帕杰罗跟在后面。
出发,大王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