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上了省道,陈建国右脚踩得深了些。
后视镜里,帕杰罗稳稳跟著,那小刘开车倒是有两下子,不紧不慢。
副驾驶上,周国安没说话,眼睛望著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罗宇坐在后排,嘴没停过。
“周老师,大王镇的沙壤土分布面积特別广,我之前去看过好几次了,那土质您到时候一看就明白……”
周国安嗯了一声,没接话。
这师徒俩的相处模式有意思,罗宇像是自带扩音器,周国安像是戴了降噪耳机。
陈建国没插嘴,脑子在算时间。
马学军那边李红梅通过气了,午饭定在十二点,镇政府食堂二楼。
农业局郭长福也通知了,这个刷脸送人情的机会,陈建国肯定不会放过,毕竟他管著全县农业这条线,后面沙壤土项目要推进,少不了跟他打交道。
马学军那是纯来刷政绩的。
一个豫都大学的教授带队下基层搞技术帮扶,这事往上面报一报,马学军自然脸上也跟著有光。
你图你的面子,我要我的资源,各取所需。
“周教授,这次辛苦您了,县里分管农业的马学军马县长和农业局的郭长福郭局长都过来了。”
陈建国一边盯著路面,一边把话递了过去。
周国安转过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了陈建国一眼。
“副县长也来?”
“嗯,马县长对农业这块还是比较重视,听说您过来,主动提出要来见一面。”
这话半真半假,马学军是主动来的没错,但“重视农业”这顶帽子,纯粹是陈建国给他戴的。
马学军重视的是什么,作为成年人心里都有数。
周国安没多问,点了点头。
“行。”
周国安明显也没什么意见,毕竟跟地方官员打交道不是第一回了,这里的道道比较清楚。
十一点。
桑塔纳拐进大王镇地界,陈建国减了速,镇上的路窄,坑坑洼洼的,顛得厉害。
远远看见镇政府大院的门楼了。
然后陈建国眼角一抽。
镇政府门口,一条红色横幅掛在上面。
“热烈欢迎豫都大学周国安教授一行蒞临指导”
一股哭笑不得的劲儿涌上来,谁让弄的这个?
估计八成是马学军让搞的。
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
周国安也看见了。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嘲讽,倒像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周教授,您別见怪。”陈建国打著方向盘把车缓缓驶进大院,语速放慢了些。
“您的到来,不光是咱们镇里重视,县里也重视。
大王镇被这片沙壤土困了十几年,也是穷怕了。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等到了您这个救命的人,所以……”
马屁到这就可以了。
周国安摆了摆手。
“没事,理解你们的不容易。”
语气平淡,周国安显然也没太在意。
陈建国那口气才算顺下来。
因为不了解周国安,怕这种形式主义是给他添堵。
好在周国安是个通透人,知道基层有基层的做法。
车子稳稳停在了镇政府大院正中间。
后面帕杰罗也跟著停了下来。
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个脑袋闪了一下。
丁旺在办公室时刻关注著院子里的风吹草动,看到车子来了就知道人回来了。
起身直奔王允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了一屋子人。
马学军坐在主位,旁边坐著农业局局长郭长福。
李红梅坐在另一侧,翻著手里的文件,王根生、张忠良、蔡平、王波分坐两边。
王允在靠窗的位置,王海不在,还在忙开工仪式的事情。
“领导,陈镇长回来了!”
丁旺的声音把屋里的氛围一下子拎了起来。
马学军第一个站起来。
从那种隨意閒聊的鬆弛状態,瞬间调成了迎接贵宾的热络模式。
这一套,练了几十年了。
其他人紧跟著起身。
马学军走在最前面,面带笑容,风风火火下了楼。
后面一群人鱼贯而出。
——
院子里,周国安刚下车,还在活动身体。
坐车坐久了,而且路还不好,顛的屁股疼。
罗宇和小刘正从后备箱往外搬行李,四个学生也在帮忙。
马学军的身影从楼门口冒出来,大步流星直扑过去。
“哎呀,周教授!一路上辛苦了!”
马学军的嗓门拔得老高,双手已经伸了出去,那热情劲儿跟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感谢您对我们潁水县工作的支持,我代表我们潁水县,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两只手把周国安的右手攥住,上下一通摇。
周国安被这股热情裹了个措手不及,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顺著陈建国车上说的那些信息,脑子里对上號,这就是马县长。
“马县长,您太客气了,我做老师的,能帮到咱们也是我的荣幸。”
周国安也热情的笑了笑。
这一幕,被站在旁边上的文婷全程用相机收了进去。
快门咔嚓咔嚓响了两声。
马学军的耳朵不知道长没长雷达,反正余光是扫到了。
嘴角咧开的幅度又大了两分,大王镇这些干部工作做的真不错。
其他人也陆续围上来。
周国安挨个握手打招呼,王允在一旁介绍。
介绍完毕,马学军带著周国安往前走。
“周教授,走走走,咱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路上跑了这么久,咱们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队伍浩浩荡荡往食堂二楼走。
本来马学军想安排到县里,被李红梅拒绝了,一来镇財政不富裕,二来,本来就是大王镇的事,马学军能过来也是看陈建国的面子,整的跟他是东道主似的。
她李红梅可不乐意,王允跟李红梅一个脾气,肯定也不乐意。
食堂二楼,饭菜已经上了。
马学军坐在主宾位,周国安被安排在马学军左手边,其他人挨个坐下。
酒是必须喝的,毕竟这是面子。
但周国安有分寸,端起杯子意思了两轮,没多喝。
“下午还要去实地看看,喝多了耽误咱们下午的工作。”
这话一出,马学军也不好硬劝了。
毕竟人家是来干正事的,不是来陪你喝酒的。
饭吃得不算长,四十分钟结束。
周国安一行人被安排到了镇上的宾馆休息。
——
下午两点整。
两辆车从宾馆出发。
前面桑塔纳,陈建国开车,李红梅坐副驾,王允、何凡、周国安坐后排。
后面镇里那辆破吉普,拉著周国安的四个学生。
出了镇子往西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矮。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了。
周国安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
鞋底下是细沙一样的土,鬆软得踩一脚陷半寸。
他抬起头。
眼前的场景——
一望无际。
周国安站在田埂上,没动。
黑框眼镜下面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学术性的好奇,是一种……沉重。
“王书记,李镇长。”
周国安转过身,看著走过来的王允和李红梅。
“你们镇,不容易啊。”
这句话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六个字里压著真实的感慨。
他做了二十多年农学研究,各地的土壤见过不少,但这么大面积的沙壤分布,確实少见。
王允走上前一步。
“是啊周教授,大王镇被这片沙土地拖了十几年了,老百姓种地没收成,年轻人全往外跑,这次真要拜託您了。”
语气真诚,没有半点官腔。
周国安没有马上回话,蹲下身子,伸手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几个研究生也跟著蹲了下来,其中一个女生从包里掏出了採样袋。
周国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放心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进那片鬆软的沙壤地里。
“我学问不大,但弄这块地,还是有些心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