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闹钟响了三遍,何俊才从被窝里爬出来。
公寓里飘著红豆粥的甜香,张彩凤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灶台上摆著四碟小菜——酱黄瓜、拌萝卜丝、葱油花卷、煎鸡蛋。
何俊打著哈欠走到餐桌前坐下,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换成了更薄的纱布,渗血的痕跡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纱布下面隱隱的胀痒感,那是伤口癒合的信號。
“快吃,今天花卷多蒸了几个,別剩。”
张彩凤把一碗冒著热气的红豆粥推到他面前。
何俊端起碗喝了一口,稠稠的,甜度刚好。
这十天里,他几乎没出过家门,张彩凤按照三餐加两顿点心的频率投餵他,早上红豆粥配花卷,中午红烧排骨或者糖醋里脊,晚上清蒸鱸鱼配时蔬,睡前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
何景光负责採购,每天骑著从邻居那儿借来的自行车穿梭於法兰克福各大超市之间,活动量比何俊还大。
何俊舒舒服服地过了十天少爷一般的日子,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看看比赛录像,翻翻论文资料,日子过得鬆散又安逸。
吃完早饭,他去卫生间洗漱,顺手拿了块毛巾擦脸,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洗手池旁边的电子秤。
那块秤已经落灰了,他受伤以来就没碰过它。
何俊犹豫了两秒,把毛巾搭在肩上,赤著脚踩了上去。
数字跳动了几下,最终定格。
八十三点四公斤。
何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件原本贴身的t恤,下摆隱约被撑出了一个弧度,不明显,但確实鼓了。
他又踩了一遍秤。
八十三点五。
比受伤前重了將近四公斤。
“艹。”
何俊从秤上跳下来,冷汗顺著后脊樑直冒。
他是职业球员,不是退休大爷,四公斤的额外体重意味著什么他清楚得很——速度下降,启动变慢,膝盖和脚踝的负荷增大。他那93的速度值是建立在標准体重和巔峰体脂率之上的,多四公斤?那他的启动就不是闪电了,是老爷车。
他衝出卫生间,差点撞上端著盘子路过的张彩凤。
“妈!”
“嘛事儿啊大惊小怪的?”
“您这十天把我餵胖了四公斤!”
张彩凤看了看他的肚子,毫无愧色:“胖点好,你看你之前瘦的,跟竹竿似的,现在多壮实。”
“我是运动员!不是年画上的胖娃娃!”
“运动员就不吃饭了?你看人家苏炳添,吃得多壮——”
“我能跟苏炳添比吗?”
何俊已经顾不上和母亲掰扯了,他三步並两步衝进臥室,扒拉出一条运动裤和跑鞋,左臂小心翼翼地穿过袖子,拽上外套的拉链,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去哪儿?”
何景光正端著茶杯从阳台走进来。
“训练!”
“你胳膊还没——”
“砰。”
门关上了。
何景光和张彩凤对视了一眼。
“看,嚇著了吧?”
何景光慢悠悠地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我说你別餵那么狠吧,运动员有体重管理的,你非不听。”
张彩凤一手叉腰:“我那是心疼孩子!他一个人在这边吃了多少苦你不知道?好不容易有机会补补——”
“补过头了。”
“你闭嘴。”
——
从法兰克福到美因茨的布鲁赫路训练基地,开车三十五分钟。
何俊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动起来。
他用左手扶著方向盘——伤口还没完全癒合,用力的时候仍然会隱隱作痛,但控制方向盘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右手负责换挡,那辆二手高尔夫在高速公路上跑出了一百四十码,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幸亏路上没交警,否则超速驾驶的何俊准得吃不了兜著走。
抵达训练基地时,上午的一线队训练已经结束了,停车场里只剩零星几辆车,何俊刷了门禁卡走进基地,径直奔向体能训练房。
训练房里空无一人,何俊先上了跑步机,把速度调到了八公里每小时的慢跑挡,开始热身。
跑了不到五分钟,他就感觉到了那四公斤的分量——腿脚发沉,呼吸提前进入了急促的节奏,身体的协调感也不如受伤前那么灵敏。
十天而已,身体机能的退化就已经如此明显了。
何俊咬了咬牙,把速度提到了十公里每小时。
又跑了十分钟,他下了跑步机,用右手拿了一条弹力带,做起了腿部力量训练。
深蹲、弓步蹲、侧向移动,每一组都做到力竭,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地板上,他的左臂固定在纱布吊带里,隨著身体的起伏轻微晃动,偶尔牵扯到伤口的边缘,一阵钝痛传来,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
做完腿部训练,他又去了预备队的球场,一个人对著球门练习射门。
只用右脚,不用左手保持平衡,射门的姿势显得有些彆扭,但他不在乎。
十天没碰球了,脚底对皮球的感觉有些陌生,前几脚不是打偏就是力量不够,他一遍一遍地重复,找回那种肌肉记忆里的触感。
他正满头大汗地追著一个滚向角旗区的皮球,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何。”
何俊转过身,看到马丁·施密特教练正站在场边的技术区里,双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表情很复杂——既有看到得意弟子的欣慰,也有发现伤员违规训练的不悦。
“教练。”
何俊停下脚步,用右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施密特走过来,目光落在何俊左臂的纱布上。
“伤口恢復得怎么样?”
“好多了,教练,医生说再有一周就能拆线。”
“一周才能拆线,你现在跑什么跑?”
施密特的语气带著责备。
“教练,我胖了四公斤。”
何俊如实交代。
施密特的眉头挑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嗯,看出来了,脸圆了。”
何俊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施密特没有再纠结他偷跑训练的事,只是问:“你自己感觉身体状態怎么样?”
“腿没问题,跑起来有点沉,但那是因为多了四公斤,减下来就好了,左臂的伤口已经基本癒合了,不影响任何下肢动作,也不影响对抗。”
“不影响对抗?你左臂还绑著纱布,被人撞一下怎么办?”
何俊走到施密特面前,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教练,我受伤的是胳膊,不是腿,足球是用脚踢的,我的脚完好无损。”
施密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何俊的语气变得急迫起来:“我已经错过了上一轮对柏林赫塔的比赛,教练,新赛季才刚开始,我不能坐在家里看著队友们上场,您知道我在多特蒙德的表现,您也知道球队需要我的衝击力。”
何俊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等不及了。”
施密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很少见到年轻球员表现出这种迫切——大多数伤员恨不得多休息几天,尤其是刀伤这种非运动性损伤,有充分的理由延长恢復期而不被任何人指责。
但眼前这个中国小子,在左臂还缠著纱布的情况下,独自一人跑来训练基地练体能、练射门,就像一头被关了十天的狼,浑身上下都散发著要撕碎猎物的饥渴。
“你上周没有参加球队的任何一次合练。”
施密特说。
“我可以从明天开始归队训练。”
“队医还没有给你出具復出许可。”
“我明天就去找队医做评估。”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他转过身,背著手看向空荡荡的球场,傍晚的阳光在草皮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下一轮,”他终於开口,“周六,主场对勒沃库森。”
何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先通过队医的体检,再跟队完成这周的全部训练,如果一切顺利——”
施密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著他:“我把你放在替补席上,但不保证你一定能上场,这取决於比赛的进程。”
“明白!”
何俊差点蹦起来。
“另外,”施密特的表情严肃了几分,“在比赛之前把那四公斤给我减掉,我不需要一个吃胖了的边锋坐在我的替补席上。”
“是,教练!”
施密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办公楼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丟了一句话过来。
“去做恢復训练可以,但別用伤臂。你现在连球鞋都是拿右手系的,碰了左臂出了问题,別说我没提醒你。”
何俊在身后站得笔直,目送施密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猛地握紧右拳,在空无一人的球场边无声地挥了一下。
替补席!勒沃库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四公斤,”他咬著牙自言自语,“给我三天,三天之內,滚蛋。”
——
何俊回到公寓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他在训练基地又多待了两个小时,把腿部力量和有氧跑做了个完整的循环,浑身湿透,小腿酸得打颤。
他拎著背包推开家门,愣住了。
客厅里,两个行李箱已经竖在了门口,收拾得整整齐齐。张彩凤正在往隨身的手提包里塞一包真空包装的德国火腿——这是她每次回国必带的伴手礼,说是天津老街坊们吃不著这口儿。
何景光则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对著手机打字,嘴角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们这是……”
何俊看著那两个行李箱,脑子转了两秒。
“走啊,回天津啊。”
张彩凤头也不抬地把火腿塞好,又在包里翻找著什么。
“今天?不是说等我伤好了再走吗?”
“你伤不是好了吗?”
张彩凤终於抬起头看他:“今天下午你出门那会儿,你爸给俱乐部队医打了电话问了情况——別问我们怎么有队医电话的,你手机通讯录不设密码你活该——队医说你的伤口癒合得很好,再有几天就能拆线,也没有感染的风险。”
“既然伤势无碍,我跟你妈就放心了。”
何景光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蓟州那边儿都催了好几回了,坑给我们留了十天,再不去人家就让给別人了。”
何俊哭笑不得。
“你们可真是亲爹亲妈。”
“那可不。”
张彩凤理直气壮地拉上手提包的拉链:“你以为我们来德国是度假的?就是来给你当保姆的,保姆任务完成了,自然得回去过自个儿的日子,你一个大小伙子,还能饿死不成?”
何景光已经开始穿外套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护照看了一眼航班信息,然后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偏头看向何俊,脸上浮起一种何俊非常熟悉的表情——那是何景光每次在牌桌上摸到一手好牌时特有的、故作深沉的神秘兮兮。
“对了,儿子。”
“嗯?”
何景光走到何俊跟前,压低了嗓门,左右看了看,仿佛四面墙壁都装了窃听器。
“最近可能有个人会联繫你。”
何俊一愣:“什么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爸,您能不能不打哑谜?什么人联繫我?干嘛的?”
何景光摆了摆手,那副藏不住得意的神態简直写在了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里。
“反正是好事儿。”
张彩凤从旁边经过,补了一句:“你爸说得对,是好事儿。”
何俊追问:“到底什么好事儿?”
“急什么?年轻人要学会等。”
何景光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拉起行李箱的把手,另一手揽住张彩凤的肩膀,两口子默契十足地朝门口走去。
“我再问最后一次——”
“不告诉你。”
两人异口同声。
何俊站在原地,看著父母推著行李箱走进电梯,张彩凤在电梯门合上之前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冰箱里还有三盒排骨汤,一天喝一盒,喝完了自己熬!別吃外卖!”
“砰。”
电梯门关上了。
何俊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站了几秒钟,四周忽然变得安静极了。
厨房里那个被母亲修好的油烟机嗡嗡响著,客厅的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散发著洗衣液的清香,茶几上摆著何景光没喝完的半杯茶,茶麵上还飘著两片枸杞。
他们来了十天,把这个杂乱的单身汉公寓变成了一个有烟火气的家,然后又乾净利落地撤走了,就像一阵温暖而短暂的风,吹过之后,什么都恢復了原样,只留下冰箱里的排骨汤和若有若无的花椒味儿。
何俊嘆了口气,关上门,把背包扔在沙发上。
“好事儿,好事儿……什么好事儿?”
他嘟囔著,实在想不出父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不想了。
他踢掉鞋,瘫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系统。”
熟悉的蓝色半透明面板浮现在他眼前,荧荧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何俊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我的伤病恢復期即將结束。施密特教练说如果通过体检,周六对勒沃库森的联赛,他会把我放在替补席上。那么开门红任务的顺延机制,什么时候正式结束?”
面板上的文字闪烁了几秒,新的內容逐行浮现。
【检测到宿主伤病状態已基本恢復,预计3-5日內可获得队医復出许可。】
【关於开门红激励任务的顺延机制说明:】
【系统此前已明確告知:任务时限將自动顺延至宿主伤愈復出並完成首场正式比赛后重新开始计算。】
【因此,若宿主在本周末的德甲联赛中获得出场机会——无论是首发还是替补登场——该场比赛即被系统认定为“伤愈后首场正式比赛”,任务计时器將从该场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后,正式重新启动。】
何俊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期之內。
“那么,假设施密特教练在周六的比赛里派我上场了,开门红任务的具体要求,能再给我显示一遍吗?”
面板切换了页面。
【激励任务:开门红(已顺延)】
【任务要求:在伤愈復出后的连续三场德甲正式比赛中,累计贡献3个进球或助攻。】
何俊看到这里,心想这个任务在多特蒙德那场比赛里就已经超额完成了——一球三助攻,但那是顺延之前的事。系统既然说了“重新开始计算”,那就意味著多特蒙德那场的数据不会被计入新的任务周期,他需要从零开始。
三场比赛累计三个进球或助攻,问题不大。
他正准备关闭面板,底部又跳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系统补充说明:】
【开门红任务的三场比赛计数,以宿主实际获得出场时间的德甲联赛为准。】
【需要特別提醒宿主注意:每场比赛中,宿主获得的出场时间长短不影响任务的场次计数——即无论宿主在某场比赛中上场5分钟、10分钟或是踢满全场90分钟,该场比赛均被计为三场中的一场。】
【但任务的进球/助攻要求不会因出场时间的缩短而做任何调整。】
【三场比赛,三个进球或助攻。这是铁律。】
何俊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盯著那行字,反覆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五分钟、十分钟,也算一场?
而任务要求不变?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如果施密特教练在三场比赛里都只给他五分钟的垃圾时间——比如最后五分钟上场跑跑位置意思一下——他也得在总共十五分钟的出场时间里,硬生生地刷出三个进球或者助攻来。
十五分钟,三个进球或助攻。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巔峰梅西和c罗联手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
何俊的后背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坐垫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著,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到震惊,从震惊到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介於愤怒和绝望之间的微妙状態。
他伸出右手,指著面板上那行“三场比赛,三个进球或助攻。这是铁律”的文字,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搁这儿坑我呢?”
面板没有任何回应,蓝底白字冷冰冰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面不讲情面的镜子,照出他脸上所有的不甘和焦虑。
何俊把右手搭在额头上,仰面朝天,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现在终於明白了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它给你希望,给你机会,给你敲门砖,甚至在你做了好事的时候还给你额外嘉奖。但它绝不会让你占任何便宜。
你想躺著拿奖励?做梦。
你受了伤可以延期?
可以,但標准不降。
你只上五分钟?
那就在五分钟里给我进球。
这不是一个慈善家,这是一个最严苛的老板。
何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行。”
他从沙发上坐直身子,盯著面板上那行冷酷的文字,一字一顿。
“五分钟就五分钟。你等著瞧。”
面板上的文字缓缓消散,蓝色的光芒隱入虚空,客厅重新恢復了昏暗和安静。
何俊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窗外的美因河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波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左臂上的纱布。
四公斤要减,伤要养好,体能要恢復,射门感觉要找回来。
还有三天。
周六,勒沃库森。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母亲留下的三盒排骨汤——浓稠的汤汁凝成了果冻一样的膏体,表面浮著一层金黄的油脂。
何俊默默地把三盒汤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一盒一盒地放回了冰箱。
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喝了。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燕麦片,倒进碗里,加了点温水搅成糊糊,就著一根黄瓜,站在厨房里默默地吃完了这顿寡淡至极的晚餐。
窗外,法兰克福的夜色繁华依旧,万家灯火映著河面。
何俊把碗洗了,擦了手,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人联繫他。
父亲说的“那个人”,还没出现。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走进臥室,躺上床,盯著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同一个问题。
五分钟,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