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7日,周六下午。美因茨,欧宝竞技场。
何俊坐在替补席上,黄色训练背心套在红色球衣外面,双脚踩著草皮,身体微微前倾,盯著场內不断移动的红蓝两色球衣。
勒沃库森,德甲的传统劲旅,上赛季的联赛第三名,阵中坐拥墨西哥射手“小豌豆”埃尔南德斯、土耳其任意球大师恰尔汗奥卢以及德国国脚布兰特,板凳上还有贝拉拉比和沃兰德隨时待命,整体实力远在美因茨之上。
比赛从一开始就打得很胶著。美因茨在施密特教练的部署下採取了谨慎的防守反击战术,五名后卫收缩在禁区前沿,中场两个后腰拼命绞杀勒沃库森的出球线路。
但客队的实力摆在那里,恰尔汗奥卢和布兰特在中场的传控如同行云流水,皮球在他们脚下快速转移,不断撕扯著美因茨的防线。
第二十三分钟,勒沃库森打出一次精妙的配合——恰尔汗奥卢在中场拿球后,一脚手术刀般的斜长传找到了右路插上的贝拉拉比,后者下底传中,“小豌豆”埃尔南德斯在前点鬼魅般地甩开了中后卫贝尔的盯防,用他標誌性的抢点推射將球送入了球门左下角。
1:0。
客队球迷区爆发出一阵欢呼,勒沃库森的球员们跑到角旗区庆祝。
施密特教练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色铁青但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用目光扫了一眼替补席。
何俊感受到了那一瞥。
上吗?现在?
但施密特的目光很快收回去了。
何俊明白,教练在犹豫。
失球之后,美因茨试图组织反击,但勒沃库森的防线纪律严明,中后卫塔赫和托普拉克构成的中卫组合如同一道铁闸,將美因茨为数不多的几次前场渗透悉数化解。上半场结束前,美因茨只有一次像样的射门,还被门將莱诺轻鬆没收。
中场休息回来,施密特做了一些战术微调,將阵型从五后卫改为四后卫,增加了一个中场的人数,试图在中路与勒沃库森抢夺球权。
战术调整有了一些效果。第五十五分钟,中场球员弗雷的一脚远射擦著立柱偏出,何俊在替补席上跟著站了起来,心里默默叫了声“好”。
但好景不长,第六十一分钟,勒沃库森获得前场任意球,恰尔汗奥卢站在皮球后面,距离球门大约二十五米。
全场屏息以待,都知道这位土耳其人拥有什么样的任意球功力。
何俊看著恰尔汗奥卢助跑、起脚,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擦著人墙的头顶飞过,砸在横樑下沿弹进了球门。
2:0。
替补席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何俊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施密特在场边暴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做出了第一个换人,用前锋德布拉西斯换下了一名后腰,摆出了孤注一掷的进攻阵型。
何俊的眼神追隨著施密特的背影,等著教练转过身来看向自己。
但施密特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何俊的左臂时,停顿了不到一秒。
纱布虽然已经换成了最薄的防护胶布,但那道粉红色的伤疤依然清晰可见。
何俊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顾虑。
教练在怕。
怕他的左臂在对抗中再次受伤,怕一个还没完全康復的球员在高强度比赛中出意外,怕承担这个责任。
比赛继续进行,美因茨在德布拉西斯上场后进攻有了起色,第七十二分钟,马尔勒在禁区內接到传中头球攻门,被莱诺飞身扑出。
何俊在替补席上几乎坐不住了,他每隔几十秒就要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跳跃、拉伸、衝刺跑,做著一切能让自己保持热度的动作。
“急了?”
旁边的替补门將胡特看著他。
“你说呢?”
第七十六分钟,施密特做出了第二个换人,用克莱门斯换下了体力耗尽的右后卫。
还不是他。
何俊站在替补席的边缘,双手叉在腰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八十分钟、第八十二分钟、第八十四分钟……比分依然是2:0,美因茨的进攻越来越急躁,传球失误率直线上升。
第八十五分钟,德布拉西斯在禁区前沿拿球转身射门,被托普拉克伸腿挡出,皮球滚到了勒沃库森后腰查尔斯·阿朗吉斯的脚下。
何俊的目光定在了阿朗吉斯身上。
这位智利国脚是勒沃库森中场的攻防转换枢纽,技术细腻,视野出色,但何俊从开赛到现在整整看了八十五分钟,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阿朗吉斯在接球后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他不会第一时间出球,而是先用脚底將球踩住,抬头观察一到两秒,然后再决定传球方向。
这个习惯在控球充裕的时候是优势,让他的传球更加精准,但在高压逼抢的情况下,这一到两秒的停顿,就是致命的破绽。
何俊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节拍。
第八十八分钟,施密特终於做出了第三个换人的手势。
他转过身,看向替补席,与何俊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著。
“何!”
施密特喊了一嗓子。
何俊一把扯掉身上的黄色训练背心,几步衝到了场边。
施密特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压低声音:“时间不多了,你的左臂——”
“没问题。”
施密特盯著他看了一秒,点了点头:“上去之后別管防守了,往前跑,用你的速度找机会。”
“明白。”
第四官员举起了换人牌,绿色的27號亮起来的一瞬间,欧宝竞技场的球迷们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他们都知道这个號码意味著什么——那个在威斯伐伦球场以一己之力逼平多特蒙德的东方闪电回来了。
何俊跨过白线的一瞬间,脑海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宿主在伤愈后首场正式比赛中获得出场机会。开门红任务计时器正式启动。】
【任务要求:在伤愈復出后的连续三场德甲正式比赛中,累计贡献3个进球或助攻。】
【当前进度:0/3】
【本场为第一场。剩余出场时间:约10分钟(含伤停补时)。】
何俊看著眼前浮现的系统面板,心头一凉。
十分钟,真给他十分钟。
不,可能连十分钟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场边的第四官员,电子牌上显示伤停补时至少三分钟,加上他替换上场消耗的时间,他的实际可用时间大概在八到九分钟之间。
八分钟,从2:0的绝境中至少贡献一个进球或助攻。
何俊深吸一口气,把系统面板关掉,迈开步子跑向右边锋的位置。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著。
八分钟,勒沃库森领先两球,他们会怎么踢?
答案很简单——收缩防守,控制节奏,把时间耗完。
他们的后场会不断倒脚,中场的阿朗吉斯会更频繁地拿球控球,充当节拍器,消磨时间。
而阿朗吉斯那个踩球观察的习惯,在这种情况下会更加明显,他越是自信,越是觉得比赛大局已定,就越会用那种从容的方式处理球。
何俊的目光像猎豹一样锁定了阿朗吉斯的身影。
他没有急於前冲,而是安静地游弋在中场偏右的位置上,看似漫无目的地跑动著,实际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勒沃库森后场的传球路线上。
第八十九分钟,美因茨的弗雷在中场拼抢中將球断下,一脚直塞打向前场,被托普拉克稳稳地接住。
托普拉克没有大脚解围,而是从容地把球横传给了身旁的阿朗吉斯。
阿朗吉斯接球。
右脚脚底,踩住。
抬头,观察。
就是这一刻。
何俊在阿朗吉斯触球的一瞬间就已经启动了。
93的速度值在德甲赛场上是什么概念?是从静止到全速衝刺只需要零点几秒的恐怖加速度,是防守球员还没来得及眨眼就发现对方已经衝到了面前的绝望体验。
阿朗吉斯的脚底还踩在皮球上,他抬头扫视的目光正要向右转——一道红色的影子从他的视野死角里猛地杀了出来。
何俊的右脚精准地伸出,在阿朗吉斯准备出球的千钧一髮之际,將球从他脚底捅掉。皮球脱离了智利人的控制,向前滚去。
阿朗吉斯大惊失色,本能地伸手去拉何俊的球衣,但何俊的身体已经如同弹弓一样弹射了出去,手指只抓到了一团虚空。
断球成功!
何俊领著皮球向前衝刺,前方是勒沃库森最后的两道防线——塔赫和托普拉克。
全场的喧囂声在何俊的耳朵里瞬间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白噪音,他的感官高度集中,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两个关键的信息:左侧,德布拉西斯正拼命前插,他的身前有一片空当;右侧,马尔勒也在禁区边缘无球跑动,试图扯开防守。
塔赫咬牙冲了上来,挡在何俊面前。
何俊没有减速,他的右脚做出一个要向底线趟球的假动作,塔赫的重心瞬间偏移。何俊左脚猛地將球向內侧一扣——不,他没有射门。
內切之后,他抬起头,清晰地看到了左侧的德布拉西斯已经甩开了盯防他的温德尔,在禁区內形成了一个绝佳的接应位置。
何俊的右脚像一把精密的手术刀,在奔跑中用脚弓內侧送出一记贴地的直塞球,皮球穿过塔赫和托普拉克之间一道不到半米的缝隙,精准地滚到了德布拉西斯的跑动路线上。
德布拉西斯迎球调整了半步,右脚大力抽射——
“砰!”
皮球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开了莱诺的指尖,狠狠地砸进了球门右上角!
2:1!
欧宝竞技场彻底沸腾了。
何俊被衝过来的队友们扑倒在地,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吶喊,身下是潮湿柔软的草皮。他仰面朝天,看著球场上空的灯光被汗水模糊成一片金色的光晕,心里那根紧绷了整场比赛的弦终於鬆了一寸。
【叮——】
【开门红任务进度更新。当前:1/3。本场贡献:助攻x1。】
何俊从人堆底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扫向场边的计时器。
91分47秒。
伤停补时是三分钟,也就是说比赛还剩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从2:1追到2:2?
理论上有可能,但概率微乎其微。勒沃库森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阿朗吉斯在被断球后已经满脸通红地退到了本方禁区前沿,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何俊咬著牙跑回自己的位置,在最后的两分钟里拼尽全力地跑动、逼抢、试图製造哪怕一丁点的机会,但勒沃库森的防线已经收缩到了极致,三名中后卫加两名后腰组成的铁桶阵让美因茨的最后努力化为泡影。
终场哨响。2:1,美因茨主场惜败。
何俊站在球场中央,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著气。
他低头看著脚下的草皮,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苦笑,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好险。
如果不是最后那一分钟的断球助攻,他这场比赛就將颗粒无收,而系统的任务会冷冰冰地把这十分钟算作三场里的第一场。
那意味著他只剩下两场比赛的机会去完成剩余的进球或助攻任务,压力將成倍增加。
现在好了,已经完成了一个助攻,还剩两场比赛需要完成两个进球或助攻。
不多不少,不急不躁。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美因茨夜晚清凉的空气,然后转身走向通道。
——
回到沿河路7號的新家,何俊把球袋扔在玄关,球鞋也没脱利索就踩进了客厅,拉开冰箱门,里面还剩最后两盒母亲留下的排骨汤,整整齐齐地码在冷藏格里,浓稠的汤汁凝成了琥珀色的果冻。
何俊拿出一盒,撕开保鲜膜,倒进锅里,开了小火。
“反正已经喝过一盒了,减什么肥,先把营养补上。”
他一边搅著锅一边给自己找理由,心安理得得令人髮指。
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浓郁的肉香瀰漫了整个厨房。何俊站在灶台前,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幸福得简直想原地打一套军体拳。
他把汤倒进碗里,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刚拿起勺子准备大快朵颐——
手机响了。
何俊瞄了一眼屏幕,法兰克福的號码,备註是“费尔德曼·不动產”。
这个点打电话?
他放下勺子,接通了。
“费尔德曼先生?”
“何俊先生,晚上好,打扰您了。”费尔德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职业而温和:“首先恭喜您今天的比赛,我儿子刚刚从电视上看到了您的助攻,他激动得把遥控器都扔了。”
“谢谢。”
何俊忍不住笑了一声。
“其次,关於您委託我寻找房客的事,我有好消息告诉您——我已经为您找到了第一位合適的人选。”
何俊端起碗,一边吹著滚烫的排骨汤一边问:“这么快?什么样的人?”
“是一位年轻女士,越南裔德国籍,目前在法兰克福的一家亚洲超市工作,她在看到我们发布的房源信息后主动联繫了我,我跟她做了详细的面谈和背景核查,非常靠谱,收入稳定,生活习惯良好,不抽菸不养宠物,而且——”
费尔德曼顿了一下。
“而且她说她认识您。”
何俊嘴里的排骨汤差点喷出来。
“她叫什么名字?”
“维娜。”
何俊呆呆地看著碗里翻滚的骨头汤,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一时间转过了十八个弯。
维娜?
维娜要搬过来住?
他猛地想起上次送维娜回家时看到的那片老旧居民区——昏暗的楼道,剥落的油漆,逼仄的空间。美因河畔的独栋小楼,对她来说確实是天壤之別的居住条件。
可她是怎么看到房源信息的?法兰克福的租房市场虽然紧俏,但一个超市收银员关注萨克森豪森沿河路的独栋住宅?
这也太巧了吧?
费尔德曼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补充道:“维娜小姐告诉我,她的住房合同下个月到期,房东通知她不再续租,所以她一直在找新的住处,她在租房平台上看到了我发布的信息,发现地址就在她的通勤范围內,又注意到房东的名字是您,就主动联繫了我。”
何俊沉默了两秒。
“她知道房东是我?”
“是的,她看到您的名字之后才联繫的我,不过她特地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给您。”
“什么话?”
“她说:请告诉何俊先生,这次的房租,我会按月准时支付,绝不会让他帮我垫钱。”
何俊笑了,笑得毫无防备,排骨汤在碗里晃荡起来。
“费尔德曼先生,告诉她,可以搬进来。”
“好的,我会通知她的,入住时间呢?”
“越快越好。”
掛了电话,何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排骨汤,一口一口地喝著。
浓稠的骨汤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他靠在沙发背上,望著落地窗外粼粼的河光,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一位房客找到了,而且是维娜。
这栋空荡荡的房子,终於要多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