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裁决结果出来了。
纪律委员会在公文中用的措辞很谨慎,先是列举了维尔哈格在比赛中多次针对何俊旧伤部位实施的恶意犯规行为,以及赛后从转播镜头中確认的、主裁判未能察觉的多次拉拽和暗肘动作。
隨后话锋一转,指出何俊作为当事人,虽然在遭受持续挑衅后情绪失控情有可原,但其推搡对手的行为依然违反了比赛规则,身为职业球员,理应具备更强的自制力。
最终裁决:何俊因“比赛中暴力行为”被处以停赛一场的处罚。
同时,维尔哈格因“蓄意恶意犯规”被追加停赛三场,並处以两万欧元罚款。
一场。
何俊看著那个数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纪律委员会显然考虑到了他年仅十九岁、初登德甲赛场的背景,以及维尔哈格那些齷齪的小动作在先的客观事实,给了他一个“网开一面”的处理结果。
如果换成一个有前科的老油条,这种红牌至少是两场起步。
何俊把手机揣回裤兜,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主教练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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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密特教练的办公室门半开著,何俊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施密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叠战术分析报告,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而锐利。
“教练,纪律委员会的处罚结果出来了,停赛一场。”
何俊站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施密特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何俊在椅子上坐好,主动开口:“教练,上周六的事,我想跟你道歉。”
施密特没有打断他。
“我不该动手,不管对方做了什么,维尔哈格的小动作从上场第一分钟就开始了,撞我的旧伤、踩我的脚踝、拉我的球衣,他说的那句话……”
何俊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句话確实让我上头了,但那不是我失控的理由,裁判不吹哨,我可以赛后投诉;对方嘴臭,我可以用进球让他闭嘴,可我选了最蠢的方式。”
他看著施密特的眼睛。
“这是我的错,我接受一切处罚。”
施密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慢慢地戴回去,靠在椅背上审视著面前这个年轻人。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两句。”
施密特把手里的报告合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德甲纪律委员会给了你一场停赛,很轻了,他们考虑到了你的年龄和对方的恶意在先。”
何俊点了点头。
“但我不是纪律委员会。”
施密特的语气平淡,但何俊的后背一紧。
“我在队內追加一场禁赛,也就是说,加上纪律委员会的那一场,你將连续缺席两轮德甲联赛。”
何俊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他没有辩解,没有申诉,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追加吗?”
何俊的声音沉了下来:“知道,因为我犯的错不只是推了维尔哈格那一下,是我在场上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权,一个被对手用几句话和几个小动作就能引爆的球员,在德甲赛场上是走不远的。”
施密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点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还是很聪明的。”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何俊面前。
“何,我追加禁赛不是因为我对你失望,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看好你,才不能容忍你犯这种低级错误;你的速度、你的盘带、你的射门,在这支球队里已经是最顶尖的水平了,但速度和技术只能让你成为一个好球员,只有冷静的头脑才能让你成为一个伟大的球员。”
他伸出手,拍了拍何俊的肩膀。
“罗本踢了那么多年,被铲过多少次?被骂过多少次?他有几次动手的?零次,他的回答永远是下一次的內切,下一脚射门。”
何俊的心头一震。
“记住这个教训,何,用球说话,永远比用拳头有效。”
施密特说完,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翻开了战术报告。
何俊以为谈话已经结束,正准备站起来告辞,施密特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嘴角明確地翘了起来。
“对了,何。”
“嗯?”
“我说的禁赛,仅限於德甲联赛。”
何俊愣住了。
施密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本周四,欧联杯小组赛第二轮,主场对安德莱赫特,你的状態如果没问题的话——”
他把一张印著欧联杯赛程的a4纸推到桌沿。
“我需要你。”
何俊盯著那张纸,脑子里像是有一颗灯泡“啪”地一声亮了。
欧联杯。
他只顾著忙於完成系统发布的德甲联赛相关任务,一门心思地盯著“开门红”的进度条,满脑子都是“三场比赛三个进球或助攻”,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美因茨本赛季是有欧联杯任务的!
德甲停赛两场,但欧联杯是独立的赛事,不受德甲纪律委员会管辖,也不在施密特教练队內追加禁赛的范围之內。
这意味著,他在被禁赛的这段时间里,依然有正式比赛可以踢。
何俊从椅子上站起来,胸口那股憋了两天的鬱闷之气一扫而空。
“教练,我的状態没有任何问题。”
施密特点了点头:“去训练吧。”
“是!”
何俊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差点撞上端著咖啡路过的助理教练。
“嘿,何,你脸上是什么表情?中彩票了?”
何俊咧著嘴,露出一排白牙:“差不多。”
——
傍晚,沿河路7號。
何俊从车里拎出两个购物袋走进院子,还没推开大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碳烤肉香从厨房的方向飘了出来,裹挟著某种他说不上名字的、热带风情十足的辛辣气息。
是塞西莉亚。
他推门进去,客厅的落地窗已经被推开了一半,院子里,一个可携式的炭火烤架正冒著滚滚的烟,塞西莉亚穿著一件印著巴西国旗的围裙,左手拿著长柄烤叉,右手举著一瓶啤酒,正满头大汗地翻动著烤架上一大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肉串。
“你回来了!赶紧洗手,五分钟就好!”
塞西莉亚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嗓子。
维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著一盆刚拌好的沙拉:“何俊,今天的主厨是塞西莉亚,她说了,烤肉这件事上,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巴西人的权威。”
何俊看著院子里烟燻火燎的塞西莉亚和厨房里安安静静打下手的维娜,忽然觉得这画面无比和谐,和谐到有些超现实。
十分钟后,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边。
桌上摆著塞西莉亚的全套巴西烤肉:醃製了一整夜的牛后腿肉串、刷了蒜蓉黄油的鸡心串、用粗盐裹著烤出来的猪五花,旁边还有一大碗金黄的法罗法粉和一锅黑褐色的燉黑豆,豆子里埋著几块肥厚的猪蹄和烟燻香肠,冒著浓郁到几乎有实体感的香气。
维娜配了一壶自製的柠檬薄荷冰茶,清清爽爽地放在桌子中间,和那一桌子重油重盐的巴西硬菜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何俊咬下第一口牛肉串的时候,整个人都安静了。
肉的外层被炭火烤出了一层焦脆的硬壳,咬开之后,里面的肉汁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咸香中带著一丝酸甜的果木味道,嚼劲十足又不会过韧,醃料里的蒜香、黑胡椒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南美香草的味道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绽开。
“怎么样?”
塞西莉亚叼著一根鸡心串,挑著眉毛看他。
“我收回之前说的话。”
何俊又撕下一大块肉,含糊不清地说。
“哪句?”
“我说我妈的排骨汤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汤。现在我觉得你的烤肉可以和它並列第一。”
塞西莉亚满意地哼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维娜小口小口地吃著黑豆燉肉,不时发出“嗯”的轻声讚嘆,塞西莉亚每听到一声就更加得意,烤肉的动作也更加卖力,翻叉翻得虎虎生风。
一顿饭吃到月亮爬上了苹果树的树梢。
三个人收拾了碗筷之后,各自端著杯子走到了院子的草坪上,何俊搬了三把摺叠椅摆在苹果树下面,三个人围坐成一个小三角形,面朝美因河,身后是亮著暖灯的白色小楼。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九月末微凉的湿润气息,吹动著塞西莉亚蓬鬆的捲髮和维娜耳边的碎发。
“何俊,你老家天津是什么样的?”
塞西莉亚双手抱膝,仰头望著满天星斗。
何俊想了想。
他生在德国,只有寒暑假的时候才会隨父母回去小住一两个月,但家乡就是家乡,有些东西是怎么冲都冲不掉的。
“靠海,渤海湾,水不是那种特別蓝的蓝,有点发灰发黄,但到了夏天,全城的人都往海边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东疆港的沙滩上捡贝壳,我妈就在旁边支个小桌子吃煎饼果子,天津人嘛,到哪儿都离不开吃。”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海河穿过整座城市,两岸全是灯,到了晚上跟这儿的美因河有点像,但比美因河宽,也比美因河闹腾,因为天津人爱热闹,河边全是遛弯儿的、下棋的、唱戏的、卖糖堆儿的,比德国的啤酒花园还热闹十倍。”
“听起来很棒。”
维娜轻声说。
“你呢?峴港是什么样的?”
何俊转头看向她。
维娜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柔柔的光,像是月亮在水面上投下的倒影。
“峴港很美。”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只属於自己的秘密。
“白色的沙滩,蓝绿色的海,海水很清,站在水里能看到自己的脚趾。我小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就被奶奶叫醒,跟著她去海边的市场买鱼,渔船刚刚靠岸,鱼虾还在桶里蹦,奶奶挑鱼的眼光比任何鱼贩子都毒。”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杯子,声音更轻了。
“我们家就住在离海边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推开窗户就能听到浪声,我来德国之后,最不习惯的不是气候,也不是语言,是晚上太安静了,没有浪声,怎么都睡不著,后来过了大概两三年才慢慢適应。”
塞西莉亚听完,突然把啤酒瓶往草地上一放,身子前倾,眼睛亮得像两颗绿宝石。
“等等等等——天津靠海,峴港靠海,你们猜我的家乡是哪里?”
何俊和维娜同时看向她。
“里约热內卢!”
塞西莉亚双臂张开,往后一仰,整个人摊在摺叠椅上,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喊道:“科帕卡巴纳海滩!全世界最美的海滩!四公里长的白色沙滩,大西洋的海水蓝得发紫,沙滩上全是踢球的、衝浪的、跳桑巴的、晒太阳的比基尼美女……”
“说重点。”
何俊打断她。
塞西莉亚一骨碌坐了起来,双手拍著膝盖:“重点就是,我们三个人的家乡全是海滨城市,这叫什么?这叫缘分,这叫上帝的安排!”
她的目光在何俊和维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露出了那种何俊已经非常熟悉的、意味著她脑子里冒出了某个疯狂念头的表情。
“我提一个建议。”
她举起啤酒瓶,用瓶底当锤子敲了敲摺叠椅的扶手,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等何俊的第一个德甲赛季结束之后,也就是明年夏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海边度假!不是那种在酒店游泳池边躺著喝鸡尾酒的度假,是真正的、脚踩沙子、脑袋浸在海水里的度假!”
“去哪儿?”
维娜问。
“隨便哪儿!峴港也行,里约也行,天津也行,虽然何俊你说天津的海水发黄但我不介意,总之必须是大海!必须是沙滩!必须是我们三个人一起!”
她把啤酒瓶高高举起。
“怎么样?约不约?”
维娜看著塞西莉亚,又看了看何俊,温柔的笑容慢慢漾起。
“我觉得很好。”
何俊靠在椅背上,看著头顶的星空。
明年夏天。
那时候他的第一个德甲赛季已经结束,“开门红”任务完没完成、“浴火重生”的救赎达没达標、模板同步率走到了几成,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此刻,在这个九月末的夜晚,在父母留给他的小院子里,坐在两个姑娘中间,吹著美因河的风,听著塞西莉亚大嗓门的畅想和维娜轻声的附和,他觉得“明年夏天”这四个字,像是掛在远方地平线上的一盏灯,不管路上有多少风浪,那盏灯在那儿,就够了。
他伸出右手,把啤酒瓶举起来,和塞西莉亚的瓶子碰了一下。
“约。”
维娜也举起了她的柠檬冰茶杯,玻璃杯和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约。”
三个声音在夜色中交匯,散入美因河上方缓缓流动的晚风里。
塞西莉亚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响亮的嗝,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里约科帕卡巴纳海滩上那些穿著丁字裤打沙滩排球的肌肉男和比基尼女郎,维娜红著脸听了一半就別过头去,何俊在旁边笑得差点从摺叠椅上翻下来。
月亮升到了最高的位置,苹果树的影子缩成了脚下一个小小的圆。
远处的法兰克福城区依然灯火通明,美因河的水面上倒映著两岸的万家灯火,像一条铺满碎金的缎带。
何俊仰头看著天上那轮近乎圆满的月亮,心里默默地想:周四,欧联杯,安德莱赫特。
德甲的禁赛是惩罚,欧联杯的出场是机会。
施密特教练给他关上了一扇门,又给他推开了一扇窗。
窗外是欧洲赛场的星光,他要把每一颗都摘下来。
他的战意已经按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