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把塞西莉亚安顿好之后,心里就一直悬著一件事。
他靠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看著楼下塞西莉亚正趴在客厅地板上,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摊了一地:运动绷带、筋膜枪、两罐蛋白粉、一面巴西国旗、三双拖鞋、一个蓝牙音箱,以及一整套不知道什么品牌的美黑乳液,整个客厅被她搞得跟跳蚤市场似的。
维娜大概半小时后就会下班回来。
何俊搓了搓手指,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预演各种可能出现的场面。
塞西莉亚·波拉,巴西人,天主教徒,性格外向到可以用“爆炸”来形容,说话声音大、笑声更大,情绪波动像里约热內卢的海浪,上一秒还跟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下一秒可能因为一个足球观点的分歧冲你拍桌子。
她的生活哲学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活在当下。冰箱里的东西今天能吃完绝不留到明天,想说的话绝不隔夜,想做的事绝不犹豫。
阮文芳,越南裔,成长在传统的儒家文化圈家庭里,骨子里刻著“温良恭俭让”五个大字,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井井有条,厨房的调料瓶要按高矮排列,洗完的碗碟要在沥水架上码得整整齐齐,她的情绪就像一杯温水,永远恆定在一个让人舒服的温度。
一个是三十七度的体温,一个是一百度的沸水。
一个听k-pop和越南民谣,一个听桑巴和雷鬼。
一个的早餐是一碗清淡的米粥配醃萝卜,一个的早餐是两颗煎蛋加半磅培根外带一杯浓得能立住勺子的黑咖啡。
何俊越想越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大概率会出现以下三种结局之一:第一,塞西莉亚的大嗓门把维娜嚇到躲进房间再也不出来;第二,维娜的安静让塞西莉亚觉得无聊到抓狂;第三,也是最糟糕的:两个人因为生活习惯的巨大差异爆发衝突,最后闹到他这个房东面前要求仲裁。
到时候他站哪边?
站维娜那边,塞西莉亚能把他的健身房拆了;站塞西莉亚那边,维娜那双含著薄雾的大眼睛一看过来,他的心臟就得当场碎成八瓣。
何俊嘆了口气,从楼上下来,走到厨房里倒了杯水,站在料理台前,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心里盘算著要不要提前制定一份“室友公约”:比如晚上十点以后不准在客厅放音乐、公共区域的物品用完归位、厨房使用权按时间段分配之类的?
他正想著,门锁响了。
维娜回来了。
她穿著超市的蓝色工作服,长发用橡皮筋扎起,手里提著一个环保购物袋,里面装著几样她从超市打折区挑的蔬菜和一盒鸡蛋。
“何俊,我回来了。”
她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然后她停住了。
客厅的地板上,塞西莉亚正盘腿坐在一堆行李中间,嘴里叼著那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手里拿著一面巴西国旗,正在往墙上比划应该贴在哪个位置。
两个女孩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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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俊站在厨房门口,右手端著水杯,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准备隨时衝出去充当人形缓衝带。
塞西莉亚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眼睛“唰”地亮了,她的目光从维娜的脸上扫到她手里的购物袋,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然后她跳了起来,字面意义上的跳了起来,一步跨过地上的行李堆,大步流星地走到维娜面前,张开双臂。
“你就是维娜?我是塞西莉亚,何俊的朋友,你也是何俊的朋友对不对?太好了!我们现在是室友了!”
说完,不等维娜反应,她一把將维娜拉进了一个標准的巴西式拥抱—,热烈的、全身心的、几乎要把对方勒出內伤的那种。
维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何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下一秒,维娜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下来,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后退,而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塞西莉亚的后背。
“你好,塞西莉亚,何俊跟我提过你。”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著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逗出来的笑意。
塞西莉亚鬆开她,退后半步,双手搭在维娜的肩膀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像在鑑赏一件艺术品。
“天啊,你的皮肤好漂亮,跟我的很配!我们站在一起就像…就像…拿铁和焦糖玛奇朵!”
维娜被这个比喻逗得笑出了声,那两个小小的梨涡深深地陷了下去。
何俊端著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嘴巴微微张著,水杯悬在半空中,忘了喝。
就这么……成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何俊的预期。
塞西莉亚拉著维娜坐到沙发上,两个人几乎是无缝衔接地聊了起来。话题的跳跃速度之快、覆盖范围之广,让旁边的何俊听得脑仁疼。
“你在超市工作?累不累?那些德国大妈买东西是不是特別磨嘰?”
“还好,大部分顾客都很友善,偶尔有脾气不好的——”
“在巴西我们管那种人叫mala,就是拎著一箱子坏脾气到处走的人。”
“越南话里也有类似的说法,叫kho tinh——”
“教我教我!怎么发音?kho——?”
“kho tinh,声调要往上走——”
“kho ting?”
“差不多了,但最后那个音要更短一点——”
何俊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著这两个女孩头凑在一起,一个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嘴型,一个耐心地纠正著发音,那画面和谐得有些不真实。
他原本以为文化差异会是一道鸿沟,结果人家直接把鸿沟当成了游泳池。
维娜问塞西莉亚巴西的饮食文化,塞西莉亚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巴西烤肉的二十七种吃法和她外婆的木薯蛋糕配方。
塞西莉亚问维娜越南的传统节日,维娜安安静静地讲起了中秋节的花灯和新年的粽子,讲到精彩处,塞西莉亚拍著大腿,用她那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声“好吃!”
何俊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你连吃都没吃过你喊什么好吃。”
塞西莉亚白了他一眼:“我用想像力吃了。”
维娜笑得前仰后合,何俊从来没见过她笑成这样,那种温柔到几乎不起波澜的越南女孩,在塞西莉亚这团烈火面前,居然像被点著引信的烟花,一层一层地绽放开来。
她的笑声不再是银铃碰风的那种轻盈,而是毫无保留的、发自肺腑的开怀,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纹路,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拍著沙发的扶手。
何俊看得目瞪口呆。
他忽然意识到,维娜並不是一个天生安静的人,她只是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用温柔和沉默给自己裹了一层保护壳。而塞西莉亚的热情,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而易举地就把那层壳打开了。
大约聊了半个小时之后,维娜起身去了厨房,说要做晚饭。
何俊正准备跟进去帮忙,塞西莉亚一把把他按在了沙发上。
“你坐著,伤员不准进厨房。”
“我的伤早好了。”
“闭嘴。”
然后塞西莉亚自己跟进了厨房,何俊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女孩的交谈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间夹杂著塞西莉亚大惊小怪的惊呼:“这是什么?鱼露?天啊闻起来像死了三天的猫,但是为什么加到汤里就变成了仙女的眼泪?”
何俊靠在沙发上,无声地笑了。
四十分钟后,餐桌上摆了四道菜。
一碗越南酸辣虾汤,汤底用番茄和菠萝熬成,酸甜开胃,虾仁新鲜得能弹出水花;一盘凉拌米纸卷,半透明的米纸裹著鲜虾、生菜、米粉和薄荷叶,蘸著花生酱吃;一碟蒜蓉空心菜,翠绿欲滴,鑊气十足;还有一碗白米饭,粒粒分明。
塞西莉亚坐到桌前的一瞬间,眼睛已经绿了。
她夹起一个米纸卷,整个塞进嘴里——何俊都不知道她的嘴能张那么大,嚼了三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的天。”
她转头看著维娜,满脸虔诚,嘴里还鼓鼓的。
“维娜,嫁给我吧。”
维娜笑得差点把汤碗打翻。
何俊在旁边默默地扒著饭,心想这位巴西大姐的求婚速度可真是令人嘆为观止,认识不到一个小时就求婚了,比德甲的var回放还快。
塞西莉亚用十五分钟扫荡了桌上百分之六十的食物,包括整盘的空心菜和大半碗的酸辣虾汤,最后她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著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用一种庄严到近乎宣誓的语气说道:
“维娜,下周日,我请你吃巴西烤牛肉,用我家祖传的配方,从醃製到烤制全程用炭火,配上法罗法粉和黑豆燉肉,再来一杯卡比利亚鸡尾酒,这是我对你厨艺的最高致敬。”
维娜笑著点了点头:“好,我很期待。”
何俊举起筷子:“那我呢?”
塞西莉亚瞥了他一眼:“你?你先去把红牌的禁赛期熬过去再说。”
何俊默默地把筷子放了下来。
饭后,两个女孩收拾了餐桌,然后端著各自的杯子走到了院子里。
何俊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著她们。
九月末的法兰克福,夜风已经带了些凉意,但还没到刺骨的地步。
维娜坐在草坪上那张矮矮的木质长椅上,双手捧著一杯热茶,塞西莉亚则直接盘腿坐在了草地上,背靠著长椅的腿,仰头看著星空。
她们的声音从微微开著的窗户缝里飘进来,断断续续的,有德语,有英语,偶尔夹杂几个音节奇怪的词,何俊猜那大概是塞西莉亚正在学的越南话,或者维娜正在学的葡萄牙语。
她们的笑声也飘了进来。
塞西莉亚的笑是那种能把树上的鸟都惊飞的大笑,维娜的笑则轻盈得多,像风铃被风拂过。
两种截然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和谐,就像一首爵士乐里的钢琴和萨克斯,各有各的旋律,合在一起却毫无违和。
何俊看著院子里那两个身影:一个咖啡色皮肤、捲髮蓬鬆、手舞足蹈;一个小麦色皮肤、长发柔顺、安静含笑,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暖意。
他怕她们合不来,怕这个房子因为文化衝突变成战场,怕自己这个房东每天要在两团火之间充当灭火器。
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需要他。
维娜內心深处那些被东方文化礼教压抑著的活泼和好奇,被塞西莉亚用最直接、最没有心机的热情给激活了;而塞西莉亚骨子里那股子大大咧咧下面隱藏的细腻和柔软,又在维娜不动声色的温柔面前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
她们不是在迁就彼此,而是在映照彼此。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动静,何俊抬头一看,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草坪上站了起来,正往屋里走。
何俊以为她们要回房间休息了,刚准备起身去关落地窗,就看到塞西莉亚风风火火地衝进了客厅,拽著维娜的手腕,满脸兴奋。
“何俊,维娜说她会游泳,我也会游,美因河就在院子外面,我们去游泳!”
何俊端著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现在?”
“对,现在,九月底的河水不冷不热,正好!”
何俊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晚上九点半。
“你们疯了吧?大半夜的去游河?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遇到鯊鱼?美因河又不是大西洋!”
塞西莉亚已经衝上了二楼,边跑边喊:“维娜!你有泳衣吗?”
维娜站在楼梯口,脸上带著一种被自己的大胆嚇了一跳、但又跃跃欲试的表情。她转头看了何俊一眼,眼睛里闪著光。
“好像……挺有趣的?”
何俊看著维娜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鲜活的兴奋,张了张嘴,最后那句“太危险了”愣是没说出来。
三分钟后,塞西莉亚穿著一件鲜黄色的巴西风格比基尼从楼上飞奔下来,手里还拎著两条毛巾。
维娜跟在后面,换了一件简洁的深蓝色连体泳衣,长发挽成一个高高的髮髻,露出纤细的脖颈。
两个人从他面前“嗖”地一阵风似的跑过去,推开院门,踩著石砖小路,朝著河岸的方向冲了出去。
何俊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两个身影在月光下的草坪上飞奔,塞西莉亚的笑声震天响,维娜跑在她后面,脚步轻盈得像一只鹿。
几秒钟后,“扑通”一声,接著又是“扑通”一声。
然后是两个女孩此起彼伏的尖叫和笑声,在夜晚的美因河畔迴荡开来。
何俊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自己该感到欣慰还是崩溃。
他最终还是抓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走到院门外,在河岸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远远地看著河面上两个脑袋在月光下起起伏伏。
塞西莉亚的自由式打水声大得像一台柴油发动机,维娜则安静地仰浮在水面上,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朵深色的水莲。
何俊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想起了一句中国老话——家和万事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何俊自己都愣了。
家和万事兴?
我为什么会想到这词?
他坐在石阶上,盯著河面上粼粼的月光,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因为这栋房子,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不是法兰克福训练基地旁边那个油烟机坏了半年的破公寓的那种“凑合住”,也不是父母来了十天又匆匆离去的那种“临时的温暖”,而是一种更踏实的、有烟火气的、推开门就有人跟你说“你回来了”的感觉。
维娜的河粉和炸春卷,塞西莉亚的大嗓门和蓝牙音箱,还有院子里那棵还没成熟的苹果树。
这就是家。
何俊坐在河边,吹著晚风,听著远处两个女孩的笑声,心里安安静静的。
红牌的阴霾、系统的惩罚、救赎任务的压力——这些都还在,一个也没有消失。但此刻,在这个九月末的夜晚,坐在父母留给他的房子门前,听著室友们在河里扑腾和嬉闹,他觉得……
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半个小时后,两个湿漉漉的女孩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滴著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俊把两条毛巾递过去,塞西莉亚一把裹在身上,维娜则细心地把头髮上的水拧乾,三个人一起走回了院子里。
客厅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暖暖的,照在草坪上。
“明天我去超市买些食材,做一道巴西黑豆燜饭给你们尝尝。”
塞西莉亚裹著毛巾,大剌剌地走在最前面。
“好,那我明天做一道越南甜汤当甜点。”
维娜跟在她旁边,声音柔柔的。
“说好了!谁赖谁是小狗!”
“不会赖的。”
何俊走在两人身后,看著她们並肩走进家门的背影。
家和万事兴。
他摇了摇头,笑著也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