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坐在车里,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添加的微信联繫人,头像是于根伟穿著天津泰达队服庆祝进球的照片,背景是漫天飞舞的彩带,微信名叫“根伟”。
他刚发过去的好友申请几乎是秒过,验证消息写的是:“於叔叔您好,我是何景光的儿子,何俊。”
对方通过申请后,直接发来一条语音消息,点开,一个爽朗洪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小子,加我微信怎么还叫叔叔?直接打电话过来!”
何俊笑了,他退出微信,找到于根伟的手机號,拨了过去。
“喂,小俊啊?”
电话接得很快,声音比语音里更具穿透力。
“於叔叔好。”
“叔叔?你爸跟我论哥们儿,按咱天津卫的口头语儿,你得叫我嘛?”
何俊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换上了地道的天津腔:“於掰掰。”
电话那头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哎!这就对了!宝贝儿,找掰掰嘛事儿啊?你爸都跟我说了,在德国踢出来了,出息了,给咱天津人长脸!”
“於掰掰,我听我爸说,您现在正为俱乐部招人?”
何俊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没错,缺个懂行的体育总监,国內这方面的人才不好找,想找个既懂球又懂现代俱乐部商业化运营的,太难了。”
“我这儿有个人选。”
何俊把弗兰克·吉恩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吉恩在搭建法兰克福青训体系和球探网络上的专业能力,也坦诚地说明了他目前在德国足坛失业且名声不佳的窘境。
“他业务能力没的说,现在需要一个机会重新开始,泰达也需要一个专业的人来搭建现代化体系,我觉得这是个双贏的机会。”
于根伟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等何俊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爸知道你跟我说这个吗?”
“知道,是我让他帮忙牵的线。”
“行,”于根伟的语气很乾脆,“宝贝儿,冲你和你爸这个面子,也冲你这份心胸,我给他一个机会,你让他把简歷发我邮箱,我安排一次视频面试。”
“太谢谢您了,於掰掰。”
“但是,”于根伟的话锋一转,“掰掰得把丑话说前头,这事儿关係到俱乐部的未来,我不能光看人情,他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最终得看他的真本事,你明白吗?”
“我完全明白,您能给他一个面试机会,我就已经非常感谢了。”
正事谈完,何俊想缓和一下气氛,便笑著说:“於掰掰,跟您说句心里话,我从小踢球,偶像就俩,国外的是罗本。”
“那国內的呢?”
“国內的,就是您。”
何俊本以为会换来又一阵爽朗的笑声,没想到电话那头却沉默了。
过了许久,于根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种何俊从未听过的、混杂著自嘲和过来人感慨的复杂情绪。
“宝贝儿,你知道我跟罗本有嘛共同点吗?”
何俊愣住了。
他几乎是秒懂。
于根伟的声音低沉下来:“都是玻璃人儿,一身的本事,禁不住伤,掰掰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伤病,罗本也一样,要不是伤,他的成就还能更高。”
何俊沉默不语,他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现在踢出来了,速度快,衝击力强,这种踢法最怕伤病,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別等受了大伤再后悔,那就晚了。”
何俊感觉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他握著手机郑重地回答:“我记住了,於掰掰。”
“行了,不跟你嘮叨了,好好踢,周六比赛加油!”
掛断电话,何俊在车里静坐了很久。
于根伟最后那几句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
伤病,是职业足球运动员最大的敌人。
他想起了自己左臂上那道还没完全褪色的伤疤,那还只是皮外伤,就已经让他错过了两轮联赛,如果是更严重的伤呢?如果是韧带撕裂,或者半月板损伤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吉利的想法甩出脑海,发动汽车,朝著沿河路7號的方向驶去。
他告诉自己,只要小心一点,只要做好充分的热身和恢復,伤病就不会找上门来。
只是他不知道,有时候,命运的安排从不讲道理,一场足以毁灭他职业生涯的重伤,就在两天后的德甲赛场上,安静地等著他。
2016年10月1日,周六下午,欧宝竞技场。
德甲第六轮,美因茨主场迎战达姆斯塔特。
何俊坐在替补席上,这是他红牌停赛后的第一场比赛,施密特教练把他放进了大名单,但没有让他首发。
比赛踢得异常沉闷,达姆斯塔特摆出了铁桶阵,五名后卫加三名防守型中场,几乎把全部兵力都堆在了本方半场,美因茨空有控球率,却始终无法找到撕开对方防线的办法。
上半场结束,比分是0:0。
下半场开始后,施密特教练立刻用何俊换下了碌碌无为的右边锋克莱门斯。
何俊一上场,就立刻给达姆斯塔特的防线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不知疲倦地在右路来回衝刺,用速度和盘带一次次地衝击著对方的左路防守。
第五十分钟,何俊在右路接到传球,面对对方左后卫苏特纳的防守,他突然一个加速变向,从外线强行超车,苏特纳被甩开半个身位,情急之下从身后伸脚绊倒了何俊。
美因茨获得一个前场任意球。
中场球员马尔勒主罚,皮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入禁区,中后卫贝尔高高跃起,头球破门。
1:0。
何俊从地上一跃而起,和队友们拥抱在一起,这个进球,有他一半的功劳。
领先之后的美因茨踢得更加从容,而达姆斯塔特则被迫放弃铁桶阵,开始压上进攻。
第七十三分钟,何俊再次在右路拿球,他带球內切,连续晃过两名防守球员后,在禁区前沿起脚远射,皮球被对方门將尼兰德神勇地扑出,但球没有扑远,跟上的前锋德布拉西斯补射空门得手。
2:0。
何俊虽然没有直接进球或助攻,但这个进球几乎是他一手策划的。
比赛进入最后十分钟,达姆斯塔特大举压上,做著最后的反扑。
第八十八分钟,达姆斯塔特中场球员科亨在中圈附近送出一脚长传,试图找禁区內的前锋莱斯卡诺。美因茨中后卫巴洛贡判断失误,冒顶了。
皮球越过他的头顶,落向了禁区。
莱斯卡诺已经拍马赶到,形成了单刀。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红色的身影从斜刺里飞速回追,正是从前场一路狂奔回防的何俊。
他的速度比莱斯卡诺更快,在莱斯卡诺即將起脚射门的一瞬间,何俊从侧后方伸出右脚,一个乾净利落的滑铲,將球破坏出了底线。
一次世界级的防守。
何俊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自己的右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刚才滑铲的时候,支撑腿的右膝似乎在草皮上不自然地扭了一下。
他试著走了两步,右膝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
他蹲了下来,捂住了自己的右膝,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队医立刻衝进了场內。
“怎么样?”
队医蹲在他面前,紧张地问。
“膝盖……扭了一下。”
何俊的声音有些发颤。
队医小心翼翼地按压著他的膝盖外侧,又尝试著屈伸他的小腿。
何俊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队医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回头衝著场边的教练席,做了一个换人的手势。
担架被抬了进来。
何俊躺在担架上,看著球场上方的灯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被抬下球场,直接送进了球员通道。
维娜和塞西莉亚从看台上冲了下来,隔著护栏,焦急地看著他。
“何俊!你怎么样?”
塞西莉亚大声喊道。
何俊想冲她们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已经完全僵硬了。
他被直接送往了美因茨当地的医院。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和核磁共振后,主治医生拿著一份报告,走进了何俊的病房。
施密特教练、体育经理海德尔,还有闻讯赶来的维娜和塞西莉亚,都围在病床前。
“医生,他怎么样?”
施密特教练率先开口。
医生扶了扶眼镜,看著手里的报告,语气沉重。
“右膝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伴有內侧副韧带撕裂和半月板损伤。”
整个病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维娜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塞西莉亚的脸色煞白,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墙上。
施密特教练闭上了眼睛,海德尔经理则一脸震惊地看著医生。
前交叉韧带断裂。
对於一个依靠速度和爆发力踢球的边锋来说,这五个字,几乎等同於职业生涯的死刑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