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褪去,天光归位。
岳不群双目一睁一闔,须臾之间,已然落回华山居所。
依旧是他平日静养治学的“有所不为轩”。
脚下实地安稳,身旁窗欞如故,他微微顿足,轻跃两下,真切感受著熟悉的华山地气,心中恍然如梦。
抬手之间,那厚厚九册典籍仍稳稳握於掌中,正是他於方寸山连夜推演、歷尽奇缘方才凝定成册的《华山九章》。
触手细腻,纸页华润,绝非幻象。
短短一瞬,万千滋味齐齐涌上心头,惊喜、敬畏、感慨、唏嘘交织一处,令他心绪极为复杂。
此番仙山问道,得无上机缘,简直如同再造新生。
怔了片刻,他陡然想起李安临別嘱咐,不敢有半分怠慢。
岳不群不敢耽搁,当即郑重將九册武学置於书案正位,整衣敛容,快步出门,遍寻山中古木。
他记得清楚,祖师所言,需寻山中年岁最古、气韵最厚之古树,將那枚玉珠深埋其下,借古木根脉扎根华山地脉,转化灵气,滋养此方世界武道气运。
遍歷山中诸树,唯有正殿院中一株千年银杏最为契合。
此树並非华山立派之后所植,早在广寧子郝大通创派之前,便已屹立於此,算来已有七八百年岁,苍干虬枝,盘根错节,鬱鬱苍苍,承千载风雨,纳华山灵秀,乃是整座华山气韵凝聚之最。
於此刻华山而言,再无第二株古树比它更合適承载这一线武道生机。
岳不群寻定位置,俯身掘土,小心翼翼將那枚得自方寸仙山的菩提玉珠深埋树根之下,覆土压实。
诸事既定,他退后两步,端端正正肃立躬身,深深一揖。
心中默默祷告:
此方华夏武道兴衰,华山一脉存续,从今往后,便寄於此珠、寄於此树。
木若有灵,当知我岳不群苦心孤诣,愿以一身背负武道残天,续我华夏武运!
行礼已毕,他心中大石稍落,方才转身归返厢房。
刚入轩中,抬眼便见一道熟悉身影。
原来连日来,寧中则心头总悬著一桩牵掛。
她自然知道,自家师兄素来沉稳持重、胸有丘壑,行事滴水不漏,心有城府却从不外露。
可这次自他归山之后,这几夜却判若两人,每至夜半,总辗转反侧、难以安寢,频频独自起身,悄无声息踱至书房,在屋中来回徘徊,眉宇间凝著深重忧思,分明藏著天大秘事。
自己几番问起,他却不肯吐露出半句。
寧中则心下牵掛难安,今夜索性和衣不眠,趁著夜色,悄悄往有所不为轩而来。
行至轩外,只见窗纸透著淡淡光亮,屋內灯火犹明,却静得落针可闻,竟似无人在內。
寧中则微觉诧异,放轻脚步,轻轻推开虚掩的轩门。
书房之內空荡寂静,唯有书案之上,整整齐齐叠著九册典籍,皆是她此前从未见过的。
她心中好奇难捺,伸手取过一册,缓缓翻开细观。
这一瞧,直教她心头巨震、如遭雷击。
册上字跡笔锋清峻、骨韵天成,一笔一画,分明是岳不群平日挥毫的笔跡,绝无半分作假。
可典籍所载內容,却与天下任何一派武学大相逕庭、迥异寻常。
其中所言列子御风、踏气腾空之术,种种法门神妙难言,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初看之下,竟如读上古神怪异志,全然不似人间武学。
可她细细揣摩其中记载的经脉流转、真气推演、周天运转之法,却见条条有据、步步可循,非但不荒诞虚妄,反倒精妙绝伦、道理通透,可行性极高。
寧中则自身修为不弱,半生精修华山正统心法,於內功一道浸淫极深、颇有见地,她越看越是心惊,捏著书页的指尖微微发颤,难掩心中激盪。
她手中所握,正是《华山九章》中的挪移篇。
单单这一篇所载之法,便已超脱凡俗武学桎梏,跳出江湖身法常理,以气御身、凌空挪移,堪称开古今未有之先河,实乃神技。
更何况书案之上尚有八册未观,若每一篇皆这般通天精妙,那这九册典籍,便是一部冠绝古今、震古烁今的绝世武学宝典。
更让她心头震撼的是,这九册典籍的根骨脉络、真气根基,尽数源自华山本门心法,皆是自华山派功夫中推演升华而来,与如今的华山武学同源同根、一脉相承,绝非域外旁门左道,更非歪门邪道。
寧中则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只觉匪夷所思,几乎要疑心师兄近日忧思过甚、心魔缠身,竟得了癔症,凭空臆想出这些玄妙法门。
正当她心神激盪、怔怔出神之际,门外忽传轻缓脚步声。
寧中则骤然抬头,抬眼便见岳不群缓步走入轩中,嘴角噙著一抹温和笑意,静静望著自己。她连忙起身,强压下心中震撼,柔声道:“师兄。”
话音未落,眼中惊疑难掩,正要开口询问这九册典籍的来歷。
岳不群却抬手比出噤声手势,示意她近身,隨即反手轻轻合上轩门,將外界声息尽数隔绝。
屋中只剩一盏孤灯,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静謐无声。
岳不群见状,便不再隱瞒,將自己三日前误入方寸仙山、得遇菩提祖师、听道悟法,又与异世之人联手创功,最终推演演化出整套《华山九章》的离奇际遇,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寧中则静静听著,全程屏息凝神、双目圆睁,越听越是瞠目结舌、暗自咂舌。
若非眼前这九册真真切切的典籍摆在案上,字跡確凿、法理真切,她当真要以为师兄是思虑成疾、胡言乱语,失了心智。
待岳不群话音落尽,寧中则良久才勉强平復心神,轻声开口,语气中满是凝重与后怕:“师兄……此九篇功法太过神异。
这般盖世机缘、无上武学,若泄露半分,一旦传入江湖,我华山必將举世皆敌。
正邪两道、魔教群雄无人不会垂涎覬覦,届时,我华山,便是整个江湖的眾矢之的!”
岳不群微微頷首,神色沉肃,缓缓道:“师妹所言不差。
我此前封闭山门,悄然蛰伏,便是为避开这些江湖恩怨,此举也算是歪打正著。
不过如今我功成道备,纵是他们寻上门来,我亦无惧。”
倒也不怪岳不群口气如此之大。
往日,五岳剑派之中,当属他华山派最弱。
门中高手,仅有自己夫妻二人,稍有不慎,整个门派都有倾覆之险。
他心中始终压著一口沉沉浊气,行事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不敢有半分差池。
为护华山存续,他不得不收敛锋芒、苦心谋划,一言一行皆需权衡利弊,那份隱忍与谨慎,早已刻入骨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此番方寸山一行,他得仙人点化,窥得天地大道真意,又悟出《华山九章》这等冠绝古今的绝世武学。
昔日压在心头的江湖纷爭、门派恩怨,在这天地大道面前,竟如尘埃般微不足道。
什么左冷禪、什么武当、少林,乃至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在他如今眼中,都不过是一粒微尘罢了,不值一提。
他心中那口压抑多年的浊气尽数消散,往日的谨慎隱忍隨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得窥大道的从容与底气,这般脱胎换骨的转变,皆源於眼界的开阔与修为的飞跃。
见寧中则面色仍存疑虑,似未全然相信,岳不群不由一笑,心神微动,默运《华山九章》中挪移篇心法。
周身真气悄然流转,不携半分风声、不显丝毫威势,身躯缓缓浮空一尺,静静悬立在烛火之下,轻盈如羽,宛若踏气而行的仙人。
紧接著,又见他指尖轻扣,一缕紫色剑气悄无声息凝於指间,不泄半分凌厉锋芒,隔著数丈之遥,轻轻一弹。
“嗤”的一声轻响,远处烛台上跳动的烛火应声而灭,整间书房瞬间陷入柔和昏暗中,唯有窗外微光,映著两人身影。
这般隔空制物、弹指灭烛的手段,早已超脱当今江湖武人极限,堪称神乎其技。
寧中则亲眼目睹此景,瞬间捂住樱口,一双美目瞪得浑圆,整个人怔在原地,心神震颤下,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底所有疑虑、猜忌,尽数消散得乾乾净净,只剩满心震撼与信服。
岳不群身形轻纵,安然落回地面,神色平和无波、不事张扬。
他伸手温柔牵起寧中则的手,引著她至书案前,翻出其中心法篇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而耐心:“师妹,你先静心钻研这心法篇,这心法一………一点零,脱胎自本门心法,同根同源,你正好以此重修自身內力,改换旧日修行路数。
待你熟悉之后,我再以內力篇中记载的元气互通之法,与你內力往来、彼此互通有无。
届时,我便借这奇法助你拓宽经脉,稳稳打通周身奇经八脉,疏通所有淤塞经脉,让你的修为再登几层高楼、更上一层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