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居所之內,二人温情絮语,温存许久。
寧中则望著如今气度超然、修为深不可测的夫君,心中积鬱多日的顾虑渐渐散去,轻声开口道:
“如今你武功已然臻至这般境地,往日里压在你心头的诸多烦忧,想来都能一一化解了。
前几天你总是独自憋闷心事,如今不妨尽数说与我听,莫要再独自藏在心底煎熬。”
岳不群闻言,悠悠长嘆一声,眉宇间掠过几分沉鬱,缓缓道出心中所思:“我心中所虑,別无他事,皆是嵩山左冷禪罢了。”
寧中则闻言微微一怔,满心疑惑问道:“左师兄向来与我华山井水不犯河水,夫君为何偏偏忧心此人?”
岳不群轻轻抚著她的素手,缓缓开口问道:“师妹素来明辨是非,前些日子,嵩山派人出手將衡山刘正风满门屠戮殆尽,此事你也是知晓的,心中又是何等看法?”
寧中则闻言神色微黯,沉吟片刻方才说道:“刘师兄私交魔教长老曲洋,於武林规矩而言確有不妥,可他嵩山派竟为此事痛下杀手,诛人满门,手段太过狠厉决绝,实在令人心生寒意。”
这番话,要是按照之前自家丈夫正邪分明的性子,寧中则纵然心中不平,也不敢轻易妄言评判江湖大势。
今日他既然问起,索性便將心里话说了出来。
岳不群轻轻將她柔荑握在掌心,温声附和:“师妹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他顿了顿,继续沉声说道:“往日里左冷禪自居五岳盟主,尚且懂得收敛锋芒,极少肆意插手其余四派內务,可此番行事却这般急躁狠绝,师妹可知其中缘由?”
寧中则蹙眉思索,轻声回道:“莫非是因刘正风当眾金盆洗手,执意退隱江湖,触怒了嵩山一派?”
岳不群淡淡摇头,语气带著几分瞭然:“区区一场金盆洗手罢了,旁人决意封剑归隱,退出江湖,从此不问武林纷爭,与他左冷禪又有何等干係?
更何况彼时刘正风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花钱打点,捐了一身官袍,显然是心意已决,再无半分反悔之意。”
寧中则嘆道:“可他终究还是没有避开。”
岳不群缓缓摇头,眸中深意沉沉,续道:
“最蹊蹺的便在这里。听闻刘正风此番乃是得了地方巡抚出面保举,一路层层通融,求得当今天子降下旨意,赐下朝廷官职。
可细细思忖,此事处处透著古怪。
我朝朝堂建制严明,律法典籍之中,根本没有正三品参將这个官职。
即便有,也绝非江湖武人凭人举荐、捐银纳財,便能受封。
似这般品级的武將官身,向来有严苛规制,绝非轻易可得。
更何况那日仅有一名身著官服的无名小吏孤身入堂,当眾朗声宣旨,场面简陋寒酸,半分朝廷敕命该有的威仪礼数皆无。
这般靠著人情打点换来的虚职,本就和正统朝堂仕途相去甚远,九五之尊身居九重,日理万机,怎会轻易为一介武林人士特地下旨授官?
纵使当真有巡抚保举奏请,天子降恩,也绝无只遣一介无名小吏独自前来传旨的道理。
行事如此潦草仓促,草草了事,实在荒唐至极,全然不合朝堂行事的森严规矩。”
“再者,纵然他刘正风真靠巡抚保举、捐银得官,其中漏洞百出、真偽难辨,可那终究是朝廷敕封的三品官身。
嵩山派素来自居名门正派,恪守礼法,向来以尊王守法示人。
可左冷禪此番竟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当眾拔剑『杀官』,公然形同叛逆朝廷,悍然屠戮朝廷命官满门!
此事行跡太过反常。
嵩山一派世代深耕武林、深諳大势,岂会不知此举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祸?
寻常江湖门派避之尚且不及,他左冷禪却偏偏悍然为之,行事蛮横决绝,毫无半分顾忌。
也正因心中存了这层疑竇,我此番归返华山之后,便暗中四下查证,细细推演其中关节始末。”
一旁寧中则听得心头一震,立时轻掩檀口,眸中满是惊悟,低声道:
“师兄……莫非,这一道圣旨,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岳不群目光幽邃,缓缓頷首:“不错,大抵从头到尾皆是假的。
刘正风一生瀟洒通透,到头来却被人层层算计、步步誆骗。他以为捐银买官、得朝廷名分,便可脱去江湖纷爭,保全自身与闔家老小。
殊不知,从他动念求官那一刻起,便已然踏入了他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日后若是有人追查,嵩山派大可推得一乾二净,只说当日乃是有人假冒朝廷钦差、偽传圣旨,刘正风私从偽命、欺瞒江湖,罪该万死。
这般污名,足以让衡山一脉永世抬不起头。”
寧中则听得心头髮冷,蹙眉百思不解,轻声道:“可左冷禪何必如此大张旗鼓、费尽心思?
他与刘正风无血海深仇、无隔夜宿怨,何以手段毒辣至此?”
岳不群淡淡一笑,笑意里儘是苍凉与看透世事的冷彻:“他哪里是恨刘正风,他是恨五岳分立!”
他沉声道:“左冷禪此番狠辣屠戮,根本用意,便是为五岳並派铺路。
他是借著衡山一事昭告其余四派——从我者生,逆我者亡。
今日我敢灭了衡山满门,他日其余四派若有半分不从,便是同样下场!”
寧中则浑身微震,骇然道:“五岳剑派素来同气连枝、唇齿相依,他何至於狠绝如斯?
况且五岳並派之说,歷来只是口头虚谈、流於表面,从未有人当真。
左师兄如今已然年过六旬,垂暮將至,这般妄造杀业、搅动五岳大乱,於他又有何等好处?”
岳不群闻言,只含苦摇头,轻嘆道:“师妹你是以君子之心度梟雄之腹。
古来人生七十古来稀,纵然我辈內家修士精修吐纳、驻气延年,年过六十,亦是暮年迟境,气血衰败不可逆阻。
左冷禪天资雄绝,半生殫精竭虑,硬生生將原本籍籍无名、压在少林阴影下的嵩山,一步步抬至五岳盟主之位,一生雄心万丈,野心从未稍减。
如今他年岁已高,即使修为高深,也说不准还有几年可活。
他一生最大心病,便是——嵩山有山,少林有名。
天下百姓、江湖群雄,但凡提及『嵩山』二字,第一念永远是千年古剎少林,无人记得他左冷禪一手撑起的嵩山派。
他坐镇嵩山数十年,终究活在少林盛名之下,永远无法执掌天下正道之牛耳。
他所求的无非是借五岳合一,吞併四派武学、尽收四方弟子精华,一统五岳剑道,造出一个足以比肩、甚至压过少林的庞然大物!
除此之外,更有一桩私心,逼得他急不可耐。”
岳不群目光深沉,缓缓续道:
“左冷禪子嗣庸碌,皆是不成器的草包,门下弟子之中,亦无惊才绝艷、可承大业的后辈。
倒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嵩山十三太保,个个修为精深、势大权重。
他如今尚在,尚能压得住局面。
可一旦他百年之后,诸子无能、师弟势大,嵩山必然內乱分裂派系相爭,
他毕生经营的基业,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付诸东流。
正因如此,他等不急了。
年岁不饶人,他等不起,也耗不起。
这几年他羽翼已成、大势在手,恐怕是想趁著自己尚能镇住场面,强行完成五岳並派,定下千秋格局。
是以他近来行事,愈发狠戾、毒辣、不择手段。
依我判断,衡山之事仅仅只是开端。
往后数年,泰山、恆山、华山,我等其余四派,尽数皆是他砧板鱼肉、下手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