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月光阴倏忽而过。
峰头云捲云舒,涧底泉起泉落,深山无尘无扰,山门亦无半分风波。
今世机缘偏移,已尽数避开旧日纠葛祸端,华山一门上下安然顺遂,再无过往风雨纷扰。
令狐冲独居思过崖上,日子过得简净孤静。
他日日勤修剑法、打磨內功,潜心沉淀自身修为。
余下閒暇时辰,便立在崖边凭栏远眺,遥遥望向山下蜿蜒山道,静静等候那道日日踏山而来的熟悉身影。
岳灵珊此前染疾静养多日,病体痊癒之后,心中始终掛念独居崖上的师兄,日日缠在父母身前软磨硬泡,只求上山相伴。
岳不群与寧中则疼惜爱女,见她心意恳切执拗,终究拗不过她的再三央求,应允她每日登崖,为令狐冲送饭相守。
自此,少女朝踏晨露上山,暮隨晚霞归峰,风雨无阻、朝夕不輟。
二人朝夕相对,日日切磋剑招、閒谈度日,年少懵懂的情愫,在朝夕相伴的温柔岁月里悄然滋长。眉眼温柔相映,心意默默相通,彼此情意日渐浓厚。
只是二人心性靦腆青涩,纵然早已情根深种、心繫彼此,却始终隔著一层薄纸,谁也不忍、不愿率先点破这份纯粹的欢喜。
这数月之间,岳不群夫妇亦两度登临思过崖,悄然静观令狐冲练剑修心。
待看到他剑招日渐沉凝,往日跳脱浮躁的心性敛去大半,进退有度、稳而不飘,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暗自点头。
对於两人心意,寧中则也是看得分明,她心中半是欢喜、半是忧虑。
喜的是二人情投意合、两心相悦,令狐冲的武学修为也在日日苦修中稳步精进;
忧的是少年儿女情长最是磨人心性,恐令狐冲沉溺情爱、分心懈怠,最终荒了功夫、误了修行。
这一日,寧中则又携岳灵珊登临思过崖,专程探望令狐冲。
三人一同用过饭菜,待岳灵珊先一步下山离去,崖上清净无人,寧中则方才轻声唤住令狐冲,温言细细教诲:“冲儿,你近来剑法內功皆有长足进益,心性也沉稳许多,我甚是欣慰。
但你需牢记,儿女情长最是耗人心神,切莫沉溺其中,乱了本心,辜负你师父的一番苦心。”
令狐冲躬身垂首,姿態恭谨,沉声应道:“弟子谨记师娘教诲。”
寧中则微微頷首,语气愈发温和,眼底满含期许:“你只需持之以恆,精进武学、沉淀心性,师门断然不会亏待於你。
紫霞神功为本派镇派绝学,歷来只传掌门嫡系,如今你师父准备將口诀传与你。其中深意,你应当明白。”
令狐冲闻言心头一热,眼眶微润,当即郑重立誓,此生必勤勉苦修、朝夕不怠,绝不辜负师门的殷殷厚望与悉心栽培。
寧中则待他素来亲厚,一直视如己出、百般照拂。纵然岳不群心思审慎,尚未鬆口应允二人婚事,可她心中早已认定令狐冲这个佳婿,平日言语举止之间,也是暗藏期许,隱隱透出要將灵珊许配於他的心意。
令狐冲聪慧通透、心思机敏,如何听不出师娘言语中的深意?
自此,他练剑修行愈发恭谨勤勉,日夜苦修、朝夕不輟,不敢有半分懈怠,一心磨礪自身武学与心性,只求不负师门栽培、不负初心本心。
山中日月无波,山门诸事井然有序,一派安稳太平,岁月安然日久。
岳不群平日打理门派琐事之余,常遣劳德诺下山奔走江湖,代为处置各方细碎事务,打探天下动静、搜集江湖风波,为华山规避各处隱患。
劳德诺本是嵩山派潜藏华山数十年的细作,心怀异志、暗藏奸谋,数十年的隱忍蛰伏,恶意深植心底。
只是岳不群修成的《华山九章?感知篇》,善辨人心善恶、洞彻世间阴私诡诈。
劳德诺这点暗藏的算计与叵测异心,在他眼中根本无所遁形、一清二楚。
他之所以隱忍不发、未曾当眾点破,缘由有二。
一来劳德诺虽心怀二心,行事却极为勤恳稳妥,遇事敢担责、从不推諉懈怠,山门交办的大小差事,皆能处置得周全妥当。
较之陆大有、高根明等年少弟子的毛躁轻浮,反倒更为靠谱得力。
二来,他亦是想留著此人,藉机窥探左冷禪的暗藏心思与江湖手段。
於岳不群而言,劳德诺便是一柄可用而不可信的利刃,任劳需防、可用需戒,只需拿捏分寸、善加利用,便可为华山所用。
劳德诺茫然不知自身底细早已彻底败露,依旧兀自以为深得岳不群器重,能够藉机窥探山门机密,心中暗自沾沾自喜,愈发竭力奔走效命。
一月有余以来,他驻留华山时日寥寥,大半光阴辗转江湖各地,常年在外奔波差事。
山门安稳日久,一派太平气象,可一则突如其来的江湖急报骤然传上山来,瞬间打破了山中长久的清寂安寧。
报称採花大盗田伯光肆虐长安,旬日之间连犯数桩大案,引得百姓惶惶不安、民怨沸腾。
这淫贼素来逍遥无拘、流窜四方,作恶全凭一己喜怒,居无定所、行无常態,本无固定踪跡。此番却刻意驻足华山近畿之地,行事张扬跋扈、肆无忌惮,每做完一桩案子,必在居室粉壁之上大书九字:万里独行田伯光借用。
长安毗邻华山、咫尺相望,本是华山门禁辐輳、势力覆盖的核心腹地。
田伯光这般肆意妄为,早已不是寻常江湖匪类作恶,分明是明目张胆挑衅五岳名门,蓄意轻辱华山威严。
岳不群得此急报,神色骤然沉肃,立身大殿之中默然良久。
他阅世极深、心思縝密,一眼便看穿此事处处蹊蹺诡异。
田伯光这个淫贼,此番不远千里奔赴华山脚下张狂作乱,绝非一时兴起的鲁莽之举。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事多半脱不开嵩山左冷禪的暗中算计。
若真是此人暗中授意,便是借田伯光之手寻衅滋事、搅动江湖视听。
一则扰乱华山清寧安稳,二则窥探山门虚实、试探华山深浅。
纵然此事与嵩山无关,田伯光恶贯满盈、祸害一方,近踞华山门户肆意作乱。
若是华山派坐视不理、姑息纵容,五岳名门的顏面、华山一派的威严,必將荡然无存。
自古正邪不两立,善恶不共存。
此等巨寇凶徒,断无放任逍遥之理。
岳不群当机立断,决意独身下山,奔赴长安除凶诛恶,肃清华山近畿祸患,以正华山门规,震慑五岳江湖。
他迅速分派安顿好山门诸事,令寧中则坐镇主峰、管束弟子、稳固山门守备,自身孤身一人、飘然下山,直赴长安追凶。
待他入城细细查访,城中百姓尚且惊惧未定、人心惶惶,街巷流言纷飞、人心浮动,肇事元凶田伯光却早已遁逃无踪。
坊间传言,万里独行田伯光作案之后,未做片刻停留,即刻弃城远走,转道陕北,再度肆意作恶、祸乱地方。
岳不群不敢耽搁,即刻策马追往陕北,未料人未至境,新的消息再度传来,田伯光已然辗转遁往陕东。此人东西辗转、飘忽不定,刻意拉扯追兵、疲敌耗力。
剎那之间,岳不群心中豁然通透,彻底识破诡计——调虎离山!
此贼所有行径皆是刻意谋划、步步算计。
先於华山近前大肆作恶、留字挑衅,激怒自己、引掌门亲身下山。
再辗转流窜、飘忽无定,疲己身形、滯己行踪,意图牵制华山主事之人,令山门群龙无首、守备空虚,暗中伺机图谋不轨。
念及山门安危,岳不群不敢有片刻迁延滯留。
他深知山中无主事之人,空穴必生风、隱患丛生,当即果断弃了追凶之举,星夜兼程、马不停蹄,火速折返华山。
岳不群毕竟心思縝密,此番推测亦是分毫不差。
田伯光此番连环寻衅、声东击西、辗转流窜,从头到尾便是一场精心布局的诡计。
其最初算计,本是诱得岳不群夫妇双双离山,趁华山彻底空虚,伺机登山。
奈何今世局势早已不同往日。
岳不群修为臻至绝顶,又早已洞彻一切诡谋,仅孤身下山追凶,留寧中则稳坐主峰、镇守山门。
华山守备分毫未乱、根基自然不会动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