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回岳不群,他此番被田伯光巧计周旋牵制,险些墮了调虎离山之计。
心中深恐自己离山日久,山门突生变故,更疑心是嵩山派暗中设局,意图趁虚而入,撼动华山世代根基。
故而一路催马扬鞭,昼夜疾驰,片刻不敢停歇。
华山乃是他毕生心血铸就基业,山门安危、弟子起居、门派防务,桩桩件件皆縈绕心头,不敢有半分疏失。
岳不群一路风霜跋涉,满身风尘都裹著归山的焦灼心绪。待他勒马驻蹄、翻身下马,天色已是第二日午后。
抬眼望去,熟悉的华山山势已然近在眼前。
极目远眺,群峰连绵苍翠,峻崖直插霄汉,流云在山巔缓缓翻涌,整座华山雄浑苍茫,气势凛然。山间殿宇楼台依山顺势排布,飞檐黛瓦隱於林木之间,古朴庄重。
山门处值守弟子站姿沉稳,往来巡防井然有序,不见丝毫异动乱象,紧绷多日的心弦这才稍稍鬆缓几分。
岳不群目光缓缓扫过山道阡陌、崖边哨卡、山门四方,所见皆是安稳如故,既无外敌窥探踪跡,亦无门人异动乱象。
连日悬於心头的千斤大石,至此稍稍落地,紧绷多日的心弦徐徐鬆弛。
他缓步拾级而上,登临中峰主峰,径直踏入正气堂中。
堂內陈设古朴肃穆,经年未变,正壁悬掛华山歷代祖师丹青画像,古色沉凝,清正气韵满堂流转,处处透著宗门端严肃穆之风。
寧中则端坐堂中侧席,一身素色道裙清雅端方,眉目沉静温稳。
岳不群外出的这些时日,皆是她坐镇正气堂,全权打理华山大小庶务,守稳山门基业,诸事条理分明、井然有序,从未出过半分紕漏。
见岳不群归来,寧中则起身相迎,目光先落於他满身风霜尘垢之上,柔声问询:“师兄,此番外出奔走,路途可还平顺?山中诸事安稳,弟子各司其职,修行值守皆无疏漏,连日来並无半分风波异动。”
“此番外出,並未寻得田伯光这恶贼踪跡。”岳不群微微摇头,无暇多敘寒暄客套,当即压低声线,开门见山问道,“那劳德诺近日举止如何?行事言语之间,可有半点异样破绽?”
夫妻二人早已暗中互通隱秘,多年相守,默契天成。
早前岳不群便已將劳德诺潜藏华山、臥底窥伺的真相尽数告知寧中则,二人心照不宣,隱忍不发,从未当眾揭穿分毫,只暗中戒备,徐徐制衡,静待收网时机。
寧中则淡淡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自你告知我底细,我便日日暗中留意观察。
此人素来谨小慎微、圆滑世故,待人接物滴水不漏,面上勤恳恭顺、恪守弟子本分,从头到尾瞧不出半分可疑痕跡。”
她话音微顿,继而缓缓续道:“不过你我先前所定的制衡之计,我始终日日恪守践行。
表面之上,我对他格外提携看重,屡屡將门派庶务、內外杂差尽数交付於他,在外门弟子眼中,儼然是门派有意委以重任、悉心栽培;
实则便是藉故驱使劳碌,將各门繁琐粗重、奔波劳苦的杂务苦差,尽数交由他一手操办。
终日役使其往返奔走、疲於应付,令他无暇旁顾,既无从暗中窥探门派机要,亦无閒暇勾结外人、滋生异心。”
岳不群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这般明褒暗压、以劳困心的制衡之术,稳妥而高明,不露半分破绽。
既能死死困住这暗藏祸心的臥底,绝不打草惊蛇,又能桎梏其行止、纷乱其心神,彻底断绝其私谋作乱的余地,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正低声密议门中隱秘,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快、却裹挟著满腔气恼的脚步声,伴著少女嘟嘟囔囔的埋怨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正气堂的沉静肃穆。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岳灵珊噘著樱唇,小脸鼓鼓,秀眉紧蹙,一腔委屈愤懣鬱结於心,一路碎步走入堂中,口中兀自念念不休,满心鬱结无处排解。
寧中则见爱女这般浮躁娇嗔、沉不住气的模样,温声嗔道:“珊儿,你年岁渐长,已是亭亭玉立的姑娘,行事当有分寸,心性当沉稳有度,怎的依旧毛毛躁躁,动輒气恼?
方才口中絮絮叨叨,又是因何事心生恼怒?”
被母亲一问,岳灵珊积攒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蹙眉嘟嘴诉苦:“还不是大师哥的缘故!
今日午后,我特意备了吃食,登上思过崖给他送饭,谁知大师哥行径古怪、神色诡秘。
不等我多说半句閒话,便急匆匆將我赶下崖来,半分情面也无,全然不肯与我多说一言半句。”
此言入耳,岳不群与寧中则四目悄然相接,眸中同时掠过浓重疑色,心中皆知此事大异寻常。
令狐冲素来最是疼惜珊儿,往日朝夕相伴、亲昵无间,恨不得时时相隨、片刻不离。何曾有过半分疏离冷淡?
如今骤然一反常態,无端將岳灵珊驱离崖顶、避之唯恐不及,思过崖上,定然藏有不为人知的隱秘。
岳不群面上不动声色、淡然无波,只柔声安抚女儿:“想来你大师哥连日在崖上闭关苦修,一心打磨剑法,心神尽数凝於武道,心绪难免浮躁焦灼,是以言行失常。
你且先回房歇息安坐、平復心性,此事我稍后亲自登崖,一探究竟便是。”
岳灵珊虽满心不悦,却素来敬重父母、不敢违逆,只得悻悻頷首,转身离去,离开了正气堂。
待少女身影彻底消失在堂外,堂內温和气息瞬间散尽,氛围陡然沉凝肃穆。
岳不群与寧中则目光再度交匯,无需多言,彼此早已洞悉对方心中忧思。
“冲儿举止反常,崖上必有诡变,不可拖延,即刻前往查探。”岳不群沉声低语,语气凝重无比。
话音未落,他已然提气凝神,运转《华山九章》挪移篇功法。
丹田內息轰然奔腾流转,循周身经脉贯通四肢百骸,原本沉稳佇立的身形,骤然变得轻盈如风、飘忽无定。
华山山道崎嶇陡峭,石阶蜿蜒盘绕、嶙峋险峻,寻常弟子攀登皆是寸步维艰。
可岳不群施展开这上乘挪移身法,数十丈崎嶇山路,往往一步即至,起落飘忽、缩地成寸,神韵玄妙,远超寻常武学,几近通神。
他身形起落穿梭於苍松云雾之间,飘忽无跡,须臾之间,便隱入半山腰繚绕的白雾云海之中,转瞬不见踪影。
寧中则修为身法较之岳不群终究稍逊一筹。
她虽亦修习《华山九章》中的诸般功法,却无岳不群那般奇遇仙缘,如今才堪堪入门,仅得皮毛,根本无从施展这般神妙无方的轻功。
可她心知事態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提气快步,紧隨岳不群身后,朝著思过崖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