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诸峰,草木葱蘢,清幽绝尘,唯独到了思过崖,景致陡然一变。
崖顶光禿禿一片,寸草不生,连半株杂树也无。四下荒寒萧瑟,偌大崖台空空荡荡,只靠著山壁处嵌著一方石洞,再无別物。
岳不群悄立崖边暗影之中,凌虚凝立,身形稳如磐石。
青衫垂落,隨风微微拂动,身姿挺秀苍劲,恰似崖畔千年古松,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他敛尽双目锋芒,静静俯视崖下爭斗,场上攻守虚实、进退快慢,一招一式的细微变化,尽数落於胸中。
崖上廝杀已然白热化,山风呼啸,猎猎作响。兵刃交击之声连绵不绝,整座崖顶斗势汹汹,气流翻涌激盪。
田伯光一柄单刀翻飞纵横,刀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转瞬织起一片森寒刀网,將自己周身护得水泼不进。
狂风卷过崖巔,石屑碎石簌簌震颤,丈许寒芒流转不定,耀眼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这一路快刀迅捷霸道、凌厉无匹,正是田伯光纵横江湖,凭之横行无忌的看家本事。
令狐冲手持长剑,不疾不徐,只以独孤九剑中的【破刀式】从容拆解。
这套剑道绝学他习得时日不长,奈何天资卓绝、悟性超绝,又经数次生死搏杀磨礪,一招一式的精微变化,早已烂熟於心,运用起来愈发得心应手。
他剑路飘忽不定,虚实难测,从不与田伯光的刚猛刀力硬拼。
每每在密不透风的刀网缝隙里,捕捉那转瞬即逝的一丝破绽,乘虚而入,一击破招。
进退开合瀟洒自如,飘逸身法之间,隱隱透出几分绝世剑客的惊艷之资。
片刻之间,崖顶刀光如雪纷飞,剑影似虹流转。
两道身影交错腾跃,起落迅捷,缠斗速度越来越快。
漫天光影纷乱繚乱,看得人目不暇接,心头阵阵紧绷,惊心动魄。
只是独孤九剑玄奥通天,乃是剑道极致,本就不是朝夕能够练至大成的。
令狐冲初学未成,根基尚浅,內力底蕴终究差了一筹。百招酣战下来,丹田內息耗损大半,渐渐后继乏力。
脚下步伐愈发滯重拖沓,原本灵动飘逸的剑招渐渐失了神韵。
攻守渐渐失衡,不知不觉便落入下风,被田伯光死死压制。
令狐冲在江湖打滚多年,最是机灵通透,审时度势的本事极是老道。
他心知再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心念一转,瞬间便有了脱身之计。
陡然间,他脚下猛地一个踉蹌,身形歪斜失控,手中长剑无力垂落,剑尖几乎擦到青石地面。身子轻轻一晃,双眼骤然闭紧,直直栽倒在冰凉的崖石之上。
他气息断断续续,微弱至极,浑身筋骨酸软脱力,一副力竭晕厥、再无半分战力的模样。
这一番做作天衣无缝,竟无半分破绽可寻。
田伯光立时收尽漫天刀势,大步上前,眉宇间满是焦躁不耐,沉声说道:“令狐贤弟,你已然力竭难支。不如暂且歇息一日,养足气力明日隨我下山,何苦这般硬撑苦斗?”
令狐冲伏在石上,气息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勉力低声回道:“我……我没输……你我……再比过便是。”
他强撑著想要抬臂起身,可手臂刚一发力,体內气力便如潮水般褪去。四肢酸软麻木,再难支撑分毫,终究颓然落回石面,当真一副筋疲力尽、动弹不得的模样。
田伯光久战不下,心底烦闷气恼。他本欲上前点尽令狐冲周身大穴,强行將人掳走,可眼角余光,始终牢牢留意著崖边静立的风清扬。
这老者隱居思过崖数十年,修为深不可测,神鬼难料。田伯光心中忌惮至极,投鼠忌器,终究不敢贸然动手。只得强行压下胸中戾气,悻悻冷哼道:“罢了罢了!今日暂且罢斗,便算作平局。你好生休养,待气力復原,你我再分高下。”
出於无奈,他只能眼睁睁看著令狐冲拖著一身疲累,脚步踉蹌,慢慢走回崖侧石洞。
待令狐冲消失在洞口,田伯光低声咒骂几句,满脸懊恼:“又让这小子多苟活一日!风清扬这老儿,手段当真高明自此!?”
他独立萧瑟崖巔,迎风佇立,越想越是心惊。
往日与令狐冲交手,数十招便可轻鬆制敌,今日缠斗百招有余,才勉强將对方逼至绝境。
若是再让他跟著风清扬修习一日一夜,以他这般逆天进境,不出数日,自己怕是再也没有半分胜算。
回想適才交手,令狐冲剑招刁钻精妙,每一式都精准拿捏自己刀法弱点,全然是境界上的压制。
今日自己能略占上风,不过是出刀更快、膂力更足、內力底蕴稍厚些许,绝非刀法胜过对方。
念及此处,田伯光面色沉凝,心底的焦躁与忌惮越发浓重,整座崖顶的气氛也隨之压抑低沉。
正当他心神纷乱、思虑百结之时,崖侧虚空忽然青光一闪。
无风无浪之际,一道儒雅飘逸的身影悄然现世。
“你方才说的,可是我华山派的前辈,风清扬?”
田伯光猛地抬眼,只见来人一袭青布儒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頜下三缕长须隨风轻扬,满身书卷清气。看去不过三十余岁盛年模样,温雅雍容,全无半分一派掌门的杀伐戾气。
唯独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淡淡扫过整座崖顶。一股浑厚沉凝的气机骤然覆压四方,瞬间锁死田伯光周身气血,令他分毫动弹不得。
田伯光猝不及防,心神剧震,脸色剎那惨白如纸,浑身气血彻底僵滯,颤声吐出几字:“岳……岳不群……”
他刚欲提刀反抗,岳不群身形微晃,快得肉眼难辨,只余一抹淡淡残影。
隔空隨手一指,轻描淡写,不闻风声、亦不见凌厉,便已点破田伯光的丹田气海。
田伯光只觉周身经脉骤然酥麻酸软,丹田內息瞬间溃散奔涌,数十年苦修的內力,顷刻间消融殆尽。
“噹啷——”
单刀落地,脆响刺耳。
他身躯直直僵立石上,周身大穴尽数被封,四肢僵硬如木,再无半分动弹之力。
就在此时,山下一道黄裙身影疾掠而上。身法轻盈灵动,起落无痕,转瞬落至岳不群身侧,正是寧中则。
寧中则目光落在动弹不得的田伯光身上,秀眉微蹙,轻声道:“果然是田伯光这恶徒。
师兄,此人素来狡獪亡命,常年隱匿江湖,怎会偷偷潜上思过崖?”
岳不群並未应声作答,深邃目光沉沉望向黝黑幽深的石洞,神色淡漠,喜怒不形於色。
寧中则心下疑惑,正要再问,岳不群抬手示意她噤声。隨即气运丹田,声音沉稳绵长,稳稳传入石洞之中:“还请风师叔现身一敘。”
洞內二人听得外头异动,知晓有变,连忙快步走出石洞。
令狐冲一见岳不群,又惊又喜,心头大石骤然落地,快步上前屈膝跪倒,恭声道:“弟子拜见师父。”
岳不群目光分毫未在跪拜的令狐冲身上停留,径直越过他,落向身侧白须青袍的老者。
寧中则看清老者面容,心头轰然巨震,瞬间忆起华山古籍记载的陈年旧事。
眼前这人,不就是当年剑宗第一高手,以一手剑术威震武林的绝代剑客风清扬。
只是此刻这人面色枯槁,神采黯淡,满身暮气沧桑,身形萧瑟颓然,哪里还寻得半分当年纵横四海、睥睨群雄的模样?
风清扬忽见岳不群夫妇现身,眉头微蹙,面色一沉,当下便生退意,想要悄然抽身离去。
他身形倏然左掠,身法飘忽,意欲脱身,岳不群轻挪脚步,恰好稳稳拦在前路;
他旋即侧身右闪避让,岳不群身影再移,又堵死所有退路。
几番腾挪闪避,尽数被对方轻描淡写封堵,半步也走不出去。
风清扬心底暗自惊凛。
二十余年未见,当年那个行事刻板拘谨的后辈,轻功、內功,竟精进至这般通玄莫测的境地。
他驻足立定,冷哼一声,语气疏离冷淡:“岳掌门今日拦我去路,意欲何为?”
岳不群尽数敛去周身威压,身姿微躬,深深一揖,礼数恭谨周全,全然褪去一派掌门的威严架子,谦和说道:“晚辈岳不群,拜见风师叔。
多年不闻师叔音讯,江湖皆传师叔早已归隱山林,不问武林俗务。
晚辈只道师叔已然远离华山,不意师叔竟隱於此崖清修。
今日得见师叔,实乃晚辈之幸,亦是华山之幸。”
风清扬半生亲歷华山剑气內乱,同门反目、骨肉相残的惨状歷歷在目。当年心灰意冷远走他乡,也致使剑宗一脉彻底凋零。
数十年岁月沉淀,他心底对气宗积怨极深,芥蒂难消。闻言神色更冷,语带讥誚:
“有幸?莫非岳掌门是诧异我这老朽残躯至今未死,还占著华山这方寸地界?”
令狐冲全然不懂宗门数十年前的恩怨纠葛。见二人言语针锋相对,气氛紧绷,连忙开口劝解:“太师叔,您……”
“小辈不必多言。”
风清扬淡淡横他一眼,出声打断,再望向岳不群,语气愈发疏淡,“你如今执掌华山、位尊权重,不必对我这閒散老朽拘守虚礼,有话直说便可。”
岳不群依旧躬身不起,姿態至诚,语气恳切:“今日若无师叔暗中庇护照拂,冲儿早已被此獠掳下山去。
以他跳脱不羈的性子流落江湖,必定祸端不绝、身败名裂。
师叔顾念同门情分,护我门下弟子,此恩岳某时刻铭记,不敢或忘。”
“我不过不忍见华山弟子受人欺凌,隨手指点几招粗浅剑法罢了。”风清扬神色平淡,淡淡叮嘱,“我们气剑两宗门户之见根深蒂固,绵延数十年,只希望你不要因为今日之事,难为这小子。”
“师叔此言差矣。”岳不群缓缓直起身形,面上温然含笑,坦荡真诚,“冲儿得师叔亲传绝世剑道,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我爱惜尚且不及,何来责怪为难之说?”
方才他隱於崖边暗处静观战局,看得通透彻骨。
令狐冲所使剑法无招无式、有进无退,专破天下武学,正是风清扬赖以名震江湖的独孤九剑。
风清扬眸中骤然闪过一缕精芒,打量岳不群的目光已全然不同。
【怪哉,岳不群素来便是死守教条的腐儒。一生拘守气宗道统,鄙夷剑宗武学,门户之念根深蒂固,数十年冥顽固执,全无半分变通。
今日竟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实在蹊蹺。】
他打量著岳不群,心底诧异愈盛。
昔年,他岳不群虽通也驻顏有术,外表儒雅清俊,可眉眼间,岁月痕跡终究遮掩不住。
但此刻的岳不群,气象全然不同。
周身气血充盈,神完气足,筋骨间隱有勃勃生机,容貌愈发清朗出尘,竟隱隱现出返老还童之相。
风清扬纵横武林百年,阅歷极深,一眼便窥出关键。
怕是岳不群在內功一道有甚奇遇,臻至当世绝顶化境。
反观自己,垂暮残躯、气血凋零、半生修为停滯不前,若论內功底蕴之浑厚、气息存续之绵长、武道心境之稳固,早已远逊如今的岳不群。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唏嘘与探究:“看来你內功登顶、底气十足,如今是全然不惧我这老朽之人了。”
岳不群神色坦荡,不骄不馁,坦然受下这句言语。
他从前执掌华山,心胸格局始终被困在气宗百年桎梏之中,难以超脱。
彼时他执念森严,门户之见入骨入髓,只认气宗为华山正统,视剑宗为旁门异端。
毕生所求不过是稳固气宗基业,守好先辈留下的山门根基。
往日若是知晓风清扬隱於华山、尚在人世,他必定日夜寢食难安、步步设防,將其视作顛覆宗门的头號隱患,不惜一切戒备、打压,绝不容许剑宗武学在山门內流传。
彼时他修为未臻绝顶,道心狭隘拘谨,眼中唯有一派荣辱,畏人言、惧变局、守旧规,半生被这丝执念捆绑,半步不敢逾越雷池。
直至方寸山一行,得祖师传道开悟,岳不群方才大彻大悟。
武学高低,在於心境修为,无关气剑之分;
宗门兴衰,在於包容广博,不在於派系相爭。
更何况如今他內功通玄,大道通明,纵使风清扬重回壮年巔峰、倾尽毕生剑力一战,他亦可从容应对、稳占上风。
心无畏惧,方得坦荡。
从前种种偏执忌惮、狭隘执念,如今看来,儘是井底之见、可笑痴愚。
世间之事,向来如此。
执念困身时,步步皆是荆棘、处处皆是强敌;
大道通明后,山河尽入胸怀,群雄皆如浮云。
昔日他困於门户恩怨,为守基业寸寸谨慎、步步提防;
如今登临绝顶、格局开阔,从前所有的派系纷扰、畏惧顾虑,皆成云烟微尘。
恰似猛虎长成、山河在握,又怎会忌惮狐兔跳梁、枝叶扰动?
岳不群回望华山百年过往,剑气分家、同门鬩墙,派系相爭、骨肉相残。
不仅令巍巍华山屡遭江湖訕笑詬病,更让无数英才飘零四方、落魄半生、含恨而终,成了华山数百年来最深的缺憾与耻辱。
风清扬是当年剑宗第一高手,剑道冠绝一时,亦是华山硕果仅存的剑宗宗师。
今日,自己若是能將他说动,或许便能消解两宗百年旧怨、收拢散落四方的剑宗余脉,让分裂的华山重归一统、道统圆满。
自此江湖再无气剑之爭,无人敢詬病华山正统不正,这是振兴山门、光耀先祖的千载机缘,他自然不肯轻易捨弃。
另一边,风清扬静静望著眼前气度渊深、形貌返青的岳不群,心底波澜翻涌,久久难平。
他隱居思过崖数十年,冷眼旁观山门变迁,一直认定岳不群终生都会困於气宗执念,狭隘偏执、固步自封,视剑宗为异端、视自己为华山大患。
谁料数十年光阴流转,昔日那个拘谨守旧、满心派系私念的后辈,竟蜕变至这般通透豁达、胸藏山河的境地。
风清扬心底彻底瞭然,今时之华山,早已非昔日內乱纷乱的华山;
今时之岳不群,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浅薄偏执的后辈。
只是数十年血泪恩怨、同门冤屈歷歷在目,他半生傲骨嶙峋、半生飘零孤苦,纵使对方诚心示好,又岂能轻易一笔勾销、坦然释怀?
岳不群望著这位华山最后的剑宗宗师,眸含唏嘘,声线厚重绵长:“师叔洞彻世事,定然知晓,当年剑气分家、同门鬩墙,是我华山数百年最大的憾事与耻辱。
气剑本出同源、同归一脉,皆是华山正统道统。”
“先辈一时意气相爭、偏执门户,致使宗门分裂、骨肉疏离。无数剑宗弟子飘零天涯、落魄终老、含恨而逝。
巍巍华山,自此道统残缺,常年沦为江湖笑谈。此乃华山派之殤,亦是歷代掌门心头无解之憾。”
风清扬默然佇立,眸光微微颤动。沉寂数十年的心绪,被这番肺腑之言牵动,翻涌不息。
百年以来,剑气两宗各执一词、互相贬斥,皆標榜自身为正宗、詆毁对方为邪途。从未有一任华山掌门,敢直面这段宗门污点,敢坦然承认自家门派之失。
岳不群字字恳切,句句由衷,继续说道:“晚辈从前年少识浅、格局狭隘,拘泥老旧门规、固守门户之见,执气宗为正、斥剑宗为邪,满心派系壁垒,处处提防猜忌。
既辜负了同源一脉的同门情谊,也困住了自身道心。”
“武学浩瀚无垠,唯论境界高低、修为深浅,本就无气剑之分、门户之別。
华山本源一体、道统同源,万万不该被区区派系偏见割裂拆分、自断臂膀。”
岳不群於武学一道,已是此方世界继往开来的大宗师。
如今回望当年剑、气两宗先辈,尽皆修行有缺、悟道偏颇之辈。
困於门派一隅之私,执於武学高下之爭,这才酿成百年分裂、无尽內耗的宗门惨剧。
待风清扬他日窥见至高武道全貌,自会幡然醒悟。
他半生死守的执念,与自己昔日固守的气宗偏执別无二致,说到底,不过是井底窥天、格局受限罢了。
心念既定,岳不群微微躬身,姿態谦卑至诚,缓缓开口:“今日晚辈斗胆恳请师叔,放下百年旧怨、尽释心中隔阂,重归华山、坐镇山门。
晚辈愿废除两宗分立旧制,合剑气同源为一脉,融两派绝学归正统。
自此华山再无门户壁垒,道统归一,重续宗门荣光。”
这一句郑重承诺落下,崖顶风声骤然停歇,四野寂然无声。
寧中则被这番言论惊得出声:“师兄,此事万万不可!”
岳不群却道:“师妹,无需多说,我意已决!”
山间草木簌簌轻响尽数消隱,天地间唯余二人默然对峙,气氛沉凝到了极致。
风清扬浑身巨震、双目圆睁。
数十年淡漠如水、古井无波的心绪,在这一刻彻底碎裂翻涌。
他在华山上隱居二十年,早已看淡江湖荣辱、疏离武林纷爭,半生听尽气宗对剑宗的打压贬斥、鄙夷非议,早已不存半分两宗和解的念想。
万万想不到,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华山掌门破除旧日执念,主动抹平百年偏见,意欲合两宗、固道统、重塑华山威名。
尘封半生的心结悄然鬆动,可心底积攒百年的血泪冤屈、同门苦楚,加上半生嶙峋傲骨,终究未曾尽数消解。
瞬息怔忡过后,风清扬面色骤然重归冷肃凛冽。周身恬淡避世的閒散之气尽数褪去,独属於天下绝顶剑客的凛冽锋芒轰然绽放、压覆全崖。
他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不必多言。”
“你言辞再是动听,终究是以气宗执掌山门、定规立矩。
所谓合併两宗,不过是你居高临下的包容宽恕,何曾真正抹平当年的血泪恩怨?
剑宗先辈蒙冤受屈、同门惨死飘零、后辈流离失所,数十年苦楚万千、血泪斑斑,岂是你一句和解、一言宽恕,便能轻描淡写揭过?”
“你如今悟道开明、心境超脱,是你个人造化,却抹不去我剑宗所受的屈辱苦难。
我隱居此崖数十年,早已厌弃门派俗务、江湖浮沉,无心重归山门、依附他人羽翼。
你欲振兴华山、成就宏图霸业,与我风清扬毫无干係。”
岳不群眉头微蹙,心底暗嘆,正欲开口细细释解、再劝几分,却被风清扬抬手断然拦下。
风清扬眸中精光骤然爆绽,沉寂半生的绝世剑心彻底甦醒、轰然激盪,灼灼眸光牢牢锁定岳不群,傲骨凌天、气势冲天:“只是你方才所言不差,武学一道,只论高低深浅,本无气剑门户之分。”
“你自觉如今修为大进、心境超脱,已然无惧过往恩怨。那你我便在这思过崖巔,以武论道,以剑定是非!”
他缓步踏出一步,身姿挺拔卓立,风骨凛然。
崖顶劲风骤起,一股浩瀚无形的剑意骤然铺开,覆满整座山崖。
凛冽气机压得周遭山石草木尽皆低伏,簌簌难动。
“当年华山剑气內乱,同门较技、派系爭锋,我孤身远避,未曾亲身入局,此事乃是我毕生憾事。
对於当日两宗之爭结局,我风清扬亦是不服。”
风清扬目光凝定岳不群,语声沉肃:“你既然是气宗掌门,今日正好与我一决高下。
你我不用兵刃、不借外势,各以指代剑,虚空斗剑。”
“你若能胜我指尖剑意,我便真心认你为华山正统,放下百年积怨、拋却门户偏见,甘愿听你调遣,重归山门辅政。”
他眸光冷冽如霜,字字鏗鏘,续道:“可若是你败在我手下,便从此休提合併两宗、消解旧怨之说。
我依旧隱居思过崖,不问山门俗务;你照旧执掌华山,安守基业。
从此你我两不相扰、井水不犯河水,剑气两宗彻底斩断纠葛,再无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