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贾母说道:“真要是有那妙手回春的圣手,能去了蓉哥儿媳妇的病根,纵使千金我也捨得。”
黛玉知道是时候了,轻声对贾母说道:“玉儿五岁时隨父母去扬州赴任,中途也曾得了重病。要不是遇见了默哥哥祖父悉心救治,想要再见到老祖宗怕是不能了。
当时默哥哥祖父说起我的症候,也说是思虑过甚导致肝气鬱结所致,如今听起来倒是和蓉哥儿媳妇的差不多。
玉儿便想,要是默哥哥祖父还在,或许能除了蓉哥儿媳妇的病根也未可知。”
说罢倒在贾母怀里低声啜泣。
眾人纷纷说,“可见姑娘是个有福的。”
贾母也劝,“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得。”
尤氏一听却上了心,“姑娘可还记得那方子吗?”
黛玉摇了摇头。
贾母斥道:“药也是能乱吃的?”
尤氏嘆道:“可惜了。孙媳想著要是记得方子,咱们再找太医验过,总是好的。”
“呀,”黛玉惊声道:“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可见是糊涂了。”
尤氏喜道:“姑娘可是记起来了?”
黛玉摇了摇头,“委实不记得。不过默哥哥必是记得的。默哥哥祖父去后,我的身子一直是默哥哥来调养的。”
尤氏忙向贾母求恳,“求老祖宗开恩,让默哥儿去为蓉哥儿媳妇诊治一回。”
贾母思虑片刻,道:“就怕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胡乱施药,反而加重了病情。”
“这……”尤氏犹豫不决。
凤姐儿在一旁瞧得明明白白,遂道:“要我说让默哥儿去看看也无妨,反正有太医在旁瞧著。”
贾母点了点头,“那便叫默哥儿明日去瞧瞧。”又对尤氏道:“那默哥儿是我那女婿看重的弟子,真要瞧不好,你可不许埋怨。”
尤氏忙道:“必是能瞧好的。真要不好了,也是她的命数,原怨不得別人。”
一时宴席散了。
黛玉回房,凤姐儿跟了上来,“林丫头快从实招来,你到底在使什么鬼。”
“凤姐姐这话从何说起?”
凤姐道:“我不管你们打什么主意,真要治好了秦氏,算我欠你一份人情。”
见凤姐说得郑重,黛玉回道:“不敢说一定治得好,三四分把握还是有的。”
“真这样就烧高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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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贾母果然派人来请陈默。
贾母几日不见陈默,见他气质愈发沉稳,心底偷偷拿他与宝玉比较,结果令她气闷不已。
“我那宝玉也算好的,怎的偏偏撞上了他?容貌容貌比不上,才学才学比不上,又都是和玉儿一起长起来的,除了家世稳胜一筹外,宝玉和他爭黛玉,几乎没什么胜算。”
“你去瞧瞧也罢,只是千万不可勉强。”
陈默拱手应了。
跟著僕役往东府而去。一时过了会芳园,男僕止步,一眾丫鬟婆子簇拥著陈默来到一间上房。
陈默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
人情练达即文章。
过了这间上房,粗使婆子丫鬟也停住了脚,两个大丫鬟叫宝珠、瑞珠的,接引著陈默穿过一间庭院,方才是秦可卿的住所。
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
陈默蹙眉,用力嗅了嗅,竟是麝香的味道。当下心里大惊,暗自后悔,贸然登门,看来是有些冒失了。
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著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著飞燕立著舞过的金盘,盘內盛著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著寿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
一个工部营缮郎的小官,从养生堂抱养的女儿能有这样的排场?打死陈默也不敢信。
若说是寧国府为其置办,那也不太可能。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光靠银子就能堆出来,这份底蕴普通皇室公主也有所不及。
正出神间,瑞珠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靠著,一面拉著袖口露出手腕来。
秦氏在帘帐內说道:“有劳陈家叔叔。”
声音病懨懨的,柔媚入骨,陈默不为所动。
於床边凳子上坐下,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凝神细诊了半刻工夫,换过左手,亦復如是。诊毕,说道:“掀起帘来。”
宝珠、瑞珠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就听秦氏道:“听叔叔的。”
宝珠应了声是,掀开帘帐,露出秦可卿惨白的病容。
陈默凝神瞧了一会,秦可卿羞恼地低下头去。
她行事从不逾矩,要不是心怀死志,哪肯让陌生男子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
自花园偶遇,她原以为陈默和別人不同,今日再看,不过也是俗世浊流,空负了一副好皮囊。
“叔叔若是看够了,便请回吧。”秦可卿声音冷冽,脸上再无半点生气。
陈默低头不语,怔怔出神,心中天人交战,在救与不救之间,反覆拉扯。
秦可卿愈发恼怒,道:“宝珠,送客。”
宝珠原本还有些希冀,见了陈默这副模样,不忿道:“默大爷,请吧。”
“哦?!好。”陈默起身就走,到了外间,说道:“取纸笔来。”
“不必了。”里间传来秦可卿的声音。
陈默见两个丫鬟纹丝不动,取来纸张铺开,饱蘸浓墨,一挥而就。
搁下笔急匆匆地走了,一刻也不愿多留,似乎这里有洪水猛兽一般。
连尤氏遣人来问,他也只留下一句“听天由命”的话来。
宝珠取了方子去给秦可卿看,秦可卿匆匆扫过,只一眼,便汗出如浆,不觉病都好了三分。
吩咐宝珠將那方子扯得粉碎,一把火烧了,这才稍稍平復心续。
“亏得宝珠不识字,行事如此孟浪,岂非给自己招祸?”
“今日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外传,否则我纵然身死,必叫你们两个丫头陪葬。”
一席话唬得宝珠、瑞珠双双跪下,齐呼不敢。
“你们准备沐桶,我要沐浴。”
两个丫鬟去后,秦可卿喃喃自语:“艷质藏幽秘,豪门隱旧踪。一身风月债,半世帝王容。魂断天香里,情归孽海中……你到底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