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应声退出籤押房。
不多时,院內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莫云双手托著一口长条木匣,迈过门槛,径直行至书案前。
周起抬眼望去:“莫师傅,我前些时日留给你的那张图纸,样件可打出来了?”
莫云將木匣平置於案面,推开木盖:
“稟大人,幸不辱命。这物件的机括十分刁钻,属下反覆试了多遍,取百炼精钢做底,內里嵌了弹簧卡榫,如今已然成型。”
周起起身走近,自匣中取出一柄短把铁铲。
铲身通体经了烤蓝,泛著一层幽暗的乌黑。
剷头一侧开刃,锋利如斧,另一侧则布满交错的锯齿。
周起握住铲柄,拇指顺势抵住机括枢纽,向內一扣。
“咔噠”一声脆响,那剷头顺势摺叠,与铲柄成直角,机括隨之咬合得严丝合缝,转眼便成了一把镐头。
周起拇指再按卡榫,手腕微甩,剷头立时弹直,重新化作一柄短柄长刃的劈砍利器。
他在半空中挥动两下,带起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好钢口!”周起检视著钢铲的重心,
“卡榫咬合分毫不差,莫师傅的手艺果真出神入化!有了这把『百工旋机铲』,咱们营里的斥候外出蹚路,便是如虎添翼。”
莫云面上不觉浮现一抹傲色,微微欠身:
“是大人给的图纸精妙。这等集劈、锯、凿、挖於一体的奇门短兵,属下也是闻所未闻。大人之巧思,当真令属下钦佩。另外几件您交代试造的物件,这几日也打出了几版样件,只是尚欠些火候,未达堪用之境。待属下再琢磨调校一番,便呈来请大人查验。”
周起將旋机铲放回木匣中,收回视线,转入正题:“这旋机铲的工序你既已摸透,日后定要大批造办。不过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咱们局里的连发手弩。依现在的进度,工坊一日能出多少把?”
莫云眉心微蹙,面露难色:“稟大人,眼下工坊依著分序造办之法,单日顶多出二十把。若是让弟兄们分作两班,昼夜更替,歇人不歇炉,勉强可出三十把。”
周起听罢,微微摇头:“还是慢了。这般算下来,打足一千把便要耗去近两个月,营中的弟兄们等不起。”
“大人。”莫云坦言局中困境,“新招进来的流民匠人毕竟初经手,打磨部件、组装机括的手法尚显生涩,想要熟稔还需时日。属下最忧心的倒不是手艺,而是人心。这些匠人多是周边乡镇逃难来的,如今城外战事平息,四门解禁,属下听闻底下的工棚里,已有人起了归乡的念头。若是他们就此散了,咱们这番手把手调教的心血,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周起面容骤冷,断然道:“决不能放他们走!刚刚熬出来的熟手,岂能白白流失。”
他目光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赵明远:“传话下去,凡在咱们军器局上工的流民匠人,即日起皆按在册匠户的规矩发放例钱,分文不许剋扣。赵明远!”
赵明远连忙躬身:“下官在。”
周起吩咐道:“你即刻去办。將局里后院那些閒置的空地全数圈划出来,去招募人手,加盖工棚屋舍!现在便去。”
赵明远不敢耽搁,提著袍角便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一直默不作声的桑蠡合拢手中的摺扇,握在掌心。
“主公。”桑蠡看向周起,“莫师傅方才所虑极是。这些匠人多是拖家带口,若只许他们一顿饱饭、给些例钱,终究留不住他们的根。蠡有一条安居乐业之策,可叫他们心甘情愿、铁了心地为咱们军器局效命。”
周起眉峰微扬:“哦?桑兄有何良策?”
桑蠡视线微动,给周起递了个隱晦的眼色。
周起心领神会。
这留人之法,牵扯的怕不止是工钱那般简单,定是桑蠡又盘算出了什么拿捏人心的手段,不便在专司造办的匠人面前详说。
周起转头看向莫云:“莫师傅,这几日你受些累。在工坊里再筹备出两条造办连弩的流水席位。我会想方设法再给你调拨一批工匠和学徒进去。这手弩的规制,必须要提至一日五十把。你先回去早做准备。”
莫云抱拳领命,隨即將那木匣重新抱起,退出了籤押房。
待莫云的脚步声在院中远去,桑蠡这才合拢摺扇,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主公方才说要加盖营房,在蠡看来,大可不必以军器局的公家名义去办。”
周起挑眉:“哦?”
桑蠡走近书案半步,娓娓道来:“正巧这军器局地处偏僻。咱们索性由云起阁出资,在局外圈下一大片荒地,建起一排排齐整的砖瓦宅院。这些流民顛沛流离,眼下最眼红的,便是一处能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家业。”
“咱们將这些宅院卖与他们。他们身无分文不要紧,由云起阁立契借贷。”桑蠡徐徐道来,
“粗略一算,一处寻常宅舍算上两分利钱,作价五十两银子。主公,咱们每月照常发足他们的工钱,他们领了钱,每月需得拿出半数的工食银,送到云起阁冲抵本息。剩下这五成捏在手里,刚好够他们一家老小精打细算地餬口。”
桑蠡手中摺扇轻轻敲击著另一只手的掌心:“如此一来,签下借契,他们的身家性命,便全都攥在了咱们手里。他们若是敢跑,宅子当即收回,人还要背著云起阁的债。”
周起静静听著,並未插话。
桑蠡见状,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补上一剂猛药:“不仅如此。咱们再在工坊的流水席上立个规矩,每日產出定个基准的数目。若能超额完工,多出的兵刃咱们按件发赏钱。有了这重如泰山的宅院债务压著,又有这看得见摸得著的碎银子在前面吊著。主公信不信,往后根本无需派人监工,他们自己就会日夜赶工,便是生了病,怕是也捨不得下这炉台。”
周起靠在椅背上,望著眼前这个一袭青衫的读书人,后背竟隱隱泛起凉意。
先用宅院债务將这群流民牢牢套作牛马,再用超额的赏钱把他们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力气榨得乾乾净净。
这等敲骨吸髓的盘剥手段,当真是杀人不见血。
周起在心底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古往今来,这帮资本家吸血的套路,真他娘的是一脉相承啊!
有了这套法子,这些流民工匠算是彻彻底底被焊死在军器局的战车上了。
“好……好一个安居乐业之策。”周起眸光沉了沉,
“具体的章程就按你说的去办。不过吃相莫要太难看,逢年过节的酒肉赏赐不可短缺,那利钱也不许定得太狠。”
桑蠡躬身作揖,神態恭顺:“主公仁厚,蠡自当拿捏好分寸,断不会惹出民怨。”
周起收回视线,转而问道:“这连发手弩的造价,算出来了吗?”
桑蠡直起身,对答如流:“若是將铁料、煤、匠人工价,连同打磨机括的工具损耗皆按现今的市价核算,单造一把连弩配上三个箭匣,成本需四两白银。”
他话音一顿,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不过那精铁是咱们从渤凉运回,煤是咱们黑石堡自家產出的。刨去这大头,咱们这手弩的实底,单套只需二两。”
周起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好。那这帐册上的造价,便是四两。只要工坊里出一套,咱们云起阁便能从中赚下二两的差价。”
桑蠡頷首附和:“正是此理。若是日后主公要將这连弩卖与镇北军的其他卫所,咱们的要价,便定在十两一套正合適。”
“卖给外营的事暂且搁下。”周起放下茶盏,將几份名册推到案角,
“这等利器,必须先將咱们巡防营和黑云寨该配的数额填满,再做他想。这边安置工匠的事宜你抓紧盯著,办妥之后,便即刻回落马坡互市坐镇。我须得先去一趟巡防营大营。”
说罢,周起站起身刚欲向外走,步子却又驀地顿住,转过身来。
“还有一桩事。”周起看著桑蠡,竖起一根手指,
“盖那片宅院时,莫要只图省钱盖成土坯茅房。门头必须给老子起得气派些,青砖大瓦,高门阔阶。再找人在外头立个阔气的大牌坊,起个响亮的名號,就叫『天工苑』。”
桑蠡微怔,停下手中收拾名册的动作,静待下文。
“这帮流民穷怕了,也被人轻贱惯了。”周起剖析著这群底层的血肉人心,
“咱们不仅要给他们饭碗,还得给他们体面。让他们觉得,只要能住进这『天工苑』,便是这云州城里高人一等的上等大匠。这面子和身份一旦给足了,他们的骨气和根基,就彻彻底底长在咱们这儿了,谁也挖不走。”
桑蠡闻言,面上儘是心悦诚服之色,当即退后半步,深深一揖:
“主公此计,乃是攻心之上策。不光以利诱之,更以名位尊之。教那些顛沛流离的泥腿子生出安身立命的傲气,真觉得自己成了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等拿捏人心的驭下之术,蠡当真自嘆弗如,妙极!”
交代完军器局的诸般事宜,周起未做片刻停留。
他寻了几坛难得的老窖陈酿,亲自提著送去了废库,同薛老头打了声招呼,便牵出战马,翻身上鞍,迎著晨风朝巡防营驻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