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霆似乎预料到江念要说什么,主动开口打断。
“今天的事,我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江念。”
“你做的事,有意义。”
“这事的分量,钱算不清。”
江念捏紧信封,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言语。
她看著面前这个男人。小说里的顾寒霆,商场搅弄风云,手腕凌厉,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
原主得罪了他,分分钟就被卖到山区去给老男人配种。
如今,他这般肯定欣赏江念的工作能力……
至少不用担心被卖了吧?
“顾先生。”
江念眨了眨眼睛,像朋友之间半带玩笑:“您今天话有点多。”
顾寒霆微怔。
嘴角牵起极小的弧度。
“可能。”
像是为了掩饰某种尷尬,他的视线从江念脸上移开,往婴儿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念。我能多陪陪时安吗。”
“比方说现在。”
江念忍不住笑了:“顾先生。您是顾时安的父亲。他需要的父爱,只有您能给。”
“您想陪他,隨时可以,不需要问我。”
顾寒霆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转过身,走到婴儿房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往里推了半掌宽。
脚步放到几乎无声。
直至他在床沿边上蹲下来。
两条长腿屈著,一只手搭在床栏上,视线落在顾时安的小脸上。
那张脸白嫩嫩的,嘴角还掛著口水痕。两只拳头攥著小巾的角,攥得紧紧的,连睡著了都没松。
顾寒霆伸出手指。
蹭掉他鼻尖上那颗微小的汗珠。
然后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指腹从鼻尖往上移了半寸,在顾时安的眉心停了一息。
眼神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慈爱。
毕竟,这是他的亲生儿子。
再冷血无情的男人,也不可能对自己的骨肉无动於衷。
江念站在门口,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转过身,轻手轻脚下了楼。
跟吴管家报备之后,她拿起座机听筒,拨通了村口小卖部。
嘟。嘟。嘟。
“喂,谁呀?”
听筒里传来张大婶中气十足的嗓门。
“大婶,是我,江念。麻烦您叫一下我妈和我哥。”
“念念呀!好嘞好嘞,你等著,我让我家老二去喊!”
很快,江家人得知江念打电话过来,立马跑到小卖部。
“念念!念念你在吗!”
张秀芬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我在呢。你別跑那么急,慢点走。”
“我打电话给你们是为了通知一个好消息,你们做的第一批围嘴样品,全过了。一个废品都没有。”
“顾家、陆家、沈家,一共定了十套。”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张秀芬咽了口唾沫。
“念念。你说……多少钱一套?”
“三十块。”
“……三十块?”张秀芬声音发飘。“不是三块?”
“妈,是三十。三个十。”
听筒那头有东西磕了一下。像是谁的手肘撞到了小卖部的柜檯上。
苏秀秀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河抢过话筒,嗓音压得极沉。
“念念,这价是你提的,还是人家定的?”
“顾先生亲自定的。”
“人家一个大老板,定三十买咱们乡下缝的围嘴?”
“哥,这不是一般的围嘴。”
江念耐心解释。
“城里买的进口手帕,一块二十多,料子硬。嫂子做的老棉围嘴,纯手工无添加,婴儿用著不起红印。”
“这不是咱们自夸。顾家小少爷用过了,陆家沈家也试了,全认。”
江河没说话。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张秀芬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江河按住了。
“念念。我不是嫌多。我是怕这价定太高了,你在人家面前不好做人。”
“哥,你听我说。”
“这个价是顾先生亲自拍板的。他做的是全国的生意,什么东西值多少钱,他比谁都清楚。他说三十,就说明这个东西在城里的大户人家眼里,值三十。”
“我不占人家便宜,也不让人家占咱们的便宜。这是做生意该有的规矩。”
江河嗯了一声。
谨慎的劲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撼。
三十块……
就一套婴儿用的围嘴!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钱啊!
有钱人都是这么花钱的吗?
张秀芬接过电话,声音直打颤,鼻音极重。
“念念,你跟妈说实话。顾家那个小少爷……真喜欢咱们做的东西?”
“真的,妈。他第一次摸到你们缝的小巾,当场就不撒手了。別人给他换进口的,他不要,闭著眼拽著那块小巾不肯松。顾家老太太亲眼看见的。”
张秀芬倒抽一口冷气。
“妈这辈子没想过……”
“咱们乡下人缝的东西,能被城里大户人家贴身用。”
“你爸跟你哥常年在地里刨食,我跟你嫂子除了种田就是缝缝补补。做出来的东西,连赶集摆摊都怕人嫌粗。”
“现在你告诉我,那些太太们的娃娃抱著咱们做的围嘴不肯鬆手。”
“妈心里头……”
她没说完。带上了压抑的泣音。
江念握紧听筒。
“妈,是你们手艺好。是嫂子一针一线缝的,是你把控的清洗晾晒,是哥和我爸一遍遍检查的。”
“这钱,是全家人挣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闷闷的抽泣。
等家人情绪稍微平復,江念语速加快,交代后续。
“哥,嫂子,下一批先做三十套,每一套手工加编號。清洗只用清水,不用任何添加剂。”
“最重要的一点,关门生產,绝不让外人看去。”
“亲兄弟明算帐,邻里之间更是。谁问就说在做自家缝补的活,別的一句不多讲。”
江河在那头挺直了腰板:“放心!家里这头我盯著。你在城里把外面的事办好就行。”
“念念。”
张秀芬的声音从旁边又挤了进来:“布料的事情怎么样了?”
“妈,布料的事我这边在找渠道,顾家管家帮忙打听了,有一种上等细棉,一匹八块钱,质量比镇上集市的好。等我这边確认了,会寄样布回去让你跟嫂子先摸摸手感。”
“八块一匹?那还真不贵。”
毕竟他们一套可是卖三十块,简直就是天价。
用多好的布料都是应该的。
张秀芬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吃穿,这才不舍地准备掛断。
掛断前,她捂住送话口,但漏出了一句压抑不住的呢喃。
“……咱们家念念,出息了。”
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妈,没事,等时机成熟了,我把你们都接到城里来,我有个想法,大家一起挣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