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號下午,沈砚清上完课,把讲台上散开的讲义拢了拢,塞进文件夹里,腾出一只手推了推眼镜,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夕阳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整个楼梯间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暖橘色。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路过,手里抱著课本,嘰嘰喳喳地討论晚饭是去二食堂吃麻辣烫还是去小吃街买烤冷麵。
走到六楼楼梯拐角的时候,沈砚清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陆辞舟侧倚在他办公室门外的栏杆边,穿著一件咖色毛呢大衣。大衣的剪裁笔挺,领口微微翻开,露出里面黑色衬衫的领尖和深灰色领带,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走廊里经过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回头,有两个女生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说“好帅”“哪个专业的”“是不是哪个院的研究生学长”。还有一个偷偷举起了手机,被同伴拍了肩膀小声说“你矜持点”,又手忙脚乱地收了回去。
当事人浑然不觉。陆辞舟单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散漫地望著楼下那排枯黄的梧桐树,表情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梧桐叶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薄毯,风一吹,有几片打著旋儿飘起来又落下。
直到余光扫过来,落在沈砚清身上。那张脸上的表情瞬间便从放空变成了一种柔软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就像是在看到沈砚清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立刻站直了身子,方才的那股慵懒劲儿一扫而空,大步走到沈砚清面前停下。
沈砚清微微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陆辞舟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带著毫不遮掩的得意,尾音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当然是来接沈教授回家的呀。”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大衣里面西装的肩线笔挺,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难得一见地把锁骨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人平时惯常休閒装走天下,今天收拾成这样,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来接人”的规格。
但他也没有多问,跟著人下了楼,穿过主干道,往停车场走去。
然后两个人在停车场里绕了快十分钟。
陆辞舟没开自己那辆扎眼的法拉利,特意跟陆正国借了平时上班开的黑色丰田皇冠。
出发点很好。深刻吸取上次的教训,低调,不引人注目,一辆普通到扔进停车场就找不著的车。
结果,他不仅忘了记车位號,而且还不记得车牌號。
沈砚清跟在他身后,看著这人拎著车钥匙挨个按遥控,走两步按一下,走两步按一下,脸上的表情逐渐从自信满满滑向怀疑人生。
求婚计划险些死在第一步。
好不容易找到车,陆辞舟心里已经紧张得开始打鼓了,面上却强作镇定。他在副驾驶门前停下,极为绅士地拉开车门,一只手撑著车门框,另一只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沈砚清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无奈,弯腰坐进去,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余光瞥见陆辞舟上车后没急著发动,而是转身探向后座,从后座捧了一束花出来。
红玫瑰,包在深色的包装纸里,花瓣上还凝著细密的水珠,衬著墨绿色的叶子,浓郁又热烈。
他把花递过来,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著藏都藏不住的邀功意味:“沈老师,今天是我们在一起215天纪念日。”
沈砚清愣了一下:“哪有人在一起215天过纪念日的。”
嘴上这么说著,手上却已经诚实地把花接了过来,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外面那朵玫瑰的花瓣。
陆辞舟一边发动引擎,一边理直气壮地回道:“怎么没有?你要是想,我们天天过也行。”
沈砚清没答话。他把那束花放在腿上,一只手扶著花束,低下头,鼻尖凑近花瓣,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匯入主路。车载音响里放著一首舒缓的英文歌,音量调得很低。陆辞舟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指尖跟著节奏轻轻敲,嘴里跟著哼了几句,调子在跑调边缘徘徊,兴致倒是很足。
行到半路,沈砚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街景从熟悉的大学城变成了一片他没怎么来过的商业区。他顿了一下:“去哪?”
陆辞舟嘴角翘得更高了,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转了几个弯,最后缓缓驶入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陆辞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另一只手向前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砚清把花放到后座,下车,被他带著走进电梯,进入酒店大堂。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把整个大堂照得金碧辉煌。
已经有人提前等在前台,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大堂经理见了他们,立刻笑著迎上来,引著两人走向另一侧的观光电梯。
玻璃轿厢缓缓上升,整座城市的夜景一寸一寸地从脚底铺开。
包厢在顶层。推开门,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整座城市的轮廓,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写字楼的灯带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长条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烛台的火苗微微摇曳,鲜花插在水晶花瓶里,两套餐具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的两头,刀叉勺和红酒杯排得整整齐齐。
沈砚清站在门口,目光从落地窗外的天际线慢慢收回来,落在陆辞舟身上。
那人已经脱了咖色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里面除了那件黑色衬衫,外面竟还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沈砚清终於忍不住问:“怎么弄得这么隆重。”
陆辞舟拉开椅子,等他坐下,自己才绕到对面,拿起桌上的红酒瓶,瓶口对准杯沿,深红色的液体沿著杯壁缓缓滑入。
他把酒杯推到沈砚清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知道吗?自从在酒吧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这么做了。”
沈砚清怔了一下,目光又在陆辞舟的脸上多停了一会儿,耳朵隱隱有些发烫,遮掩似的垂下眸,低声道:“油嘴滑舌。”
陆辞舟嘿嘿笑了一下,没反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饭菜上得很快。鹅肝煎得外焦里嫩,牛排是恰到好处的七分熟,龙虾的壳被敲开,雪白的虾肉浸在蒜蓉黄油里,甜点是装在白色瓷盅里的焦糖布丁,表面那层焦糖脆壳敲开之后,底下是丝滑的蛋奶馅。
等全部上齐,服务员们缓缓退下,轻轻带上了包厢的门。房间里终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光在两人之间安静地跳动,把雪白的桌布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陆辞舟举起红酒杯,杯沿微微倾斜。他勾著唇,十分认真地说:“沈老师,纪念日快乐。”
沈砚清拿起杯子,杯沿和他的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纪念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