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陆辞舟结了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又顺手替沈砚清拉开了包厢的门。
车子叫了代驾。司机已经提前到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正站在车旁等著,见他们出来,微微点了下头,替他们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上车后,陆辞舟没有像往常那样报出他们出租屋的地址,而是对代驾低声说了一句:“去云棲东庭。”
沈砚清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云棲东庭,是一个新建成不久的高档小区名字,就位於a大东门后面的那条街。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滑过车窗,沈砚清偏头看著窗外,沉默了片刻。
这人今天穿得这么隆重,又是专程接他下班,又是烛光晚餐,果然不只是因为那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纪念日。
什么“215天”,这个数字八成就是陆辞舟为了凑个仪式感,从日历上硬找出来的日子。
所以……是买房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忧——自己的存款,够不够和陆辞舟aa。
他不是一个习惯接受馈赠的人。
从小到大,他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考到年级第一才能换的新檯灯,拿到竞赛金奖才能去的夏令营……每一份“给予”背后都標好了条件,只有足够优秀才配得到一份奖赏。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对一切馈赠保持警惕,不愿欠谁的人情,更不愿被人单方面地给予。每次陆辞舟给他买了什么,他都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不动声色地、加倍地还回去。
可身边这个人,每次送他礼物的时候都笑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把全世界捧到他面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他沈砚清生来就值得被这样对待。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每次都被弄得手足无措,只能板著一张脸接过来,假装云淡风轻,可心底某个角落偏偏又控制不住地发著烫。
但这一次,是房子。
沈砚清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安全带的边缘,默不作声地开始在心里算帐。
卡里的存款有多少,公积金能取多少,如果按一半的房款来算,再加上利息,他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还清。
这小区他知道,开盘的时候隔壁宿舍的同事热烈討论过,地段闹中取静,走路到a大只要十分钟,物业是出了名的好,房价自然也让人嘆为观止。
而他的存款加起来,大概只够买一个卫生间。
这个结论让他有些挫败,又有点难以明说的焦躁。
“沈老师。”
沈砚清猛地回神,偏头看他。陆辞舟正侧著身,头微微低下来,从下往上找他的目光,眉头轻轻皱著,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担心。
“怎么了?刚刚那顿饭不合胃口吗?”
沈砚清摇了摇头:“不会。”
他说得简短,语气平淡,可陆辞舟还是听出了他声线里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散尽的恍惚。
陆辞舟有些担心,又顾及著前排的代驾还在。沈砚清脸皮薄,在外面一向不喜欢他贴得太近。於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偷偷伸出手,在座椅的阴影里找到了沈砚清的手,轻轻握住。
指尖触到的温度凉得他眉头一皱。
“你的手好凉,”他小声说著,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著,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我帮你暖暖。”
沈砚清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陆辞舟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带著滚烫的温度,顺著手心一路往上爬,不声不响地钻进胸口。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反扣过去,轻轻回握住了陆辞舟的手。
陆辞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翘起来,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顺势又往沈砚清身边挪了挪,直到把人挤在后座角落才停下。
他微微低头,凑近沈砚清的耳边,声音压得特別小,热气扑在耳朵上:“沈老师,今天是我们纪念日呢,高兴一点,笑一笑嘛。”
沈砚清偏头看他。陆辞舟的脸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起来:“215天纪念日,真亏你能想得起来。”
“怎么会想不起来。”陆辞舟的声音里带著理所当然的笑意,“关於你的事,我有哪一件忘记过?”
沈砚清微微別开脸:“就你花样多。”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云棲东庭的地下车库。陆辞舟结了代驾的费用,替沈砚清拉开车门,带著他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十六层打开。一梯一户的格局,入户门前的走廊宽敞安静,墙上嵌著几盏感应壁灯,在他们走近时次第亮起来,冷白的光像银霜一般铺了一地。
陆辞舟控制不住地又开始紧张。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过身,让沈砚清先进去。
入眼的是一间毛坯房。水泥地面,白灰墙面,裸露的管道和电线在天花板上走了一圈。
地上却摆了两排小小的电子蜡烛,暖黄色的灯光铺成一条蜿蜒的小路,从玄关出发,一直延伸到房子的每一个房间。
沈砚清站在玄关,低头看著那条烛光小路,脚下没有动。
他轻声问:“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一周前。”
陆辞舟挠了挠头,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小心翼翼地观察沈砚清的表情,“出租屋总归不是自己的,住起来没有归属感。我上个月找我妈借了点钱,直接全款拿下了。”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装修还有家具都按照你的喜好来,你喜欢什么风格我们就装什么风格,你喜欢什么顏色我们就刷什么顏色,我们家全都你说了算。”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这样好吗?房子应该不便宜吧。”
陆辞舟蹭著他的脸,声音软下来,撒娇似的:“这有什么,我们迟早要有自己的房子对不对?”
说著,他鬆开怀抱,搂著沈砚清的腰,拉著人往屋子深处走。
“你看,这间给你当书房。到时候做一个超大的书柜,把你那些书全放进去,再摆一张舒服的躺椅,就放在靠窗的位置,你可以在那里看书、写论文,累了就转头看看窗外。”
他指了指左手边那个朝南的房间,然后转过身,又指向另一边,脚步轻快,“这间就当客房,等咱爸妈过来串门,可以给他们睡。”
说完,陆辞舟带著沈砚清走到最里面那间房,脚步忽然放慢了。
“这间是我们的臥室。”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下来,“旁边可以隔出一间衣帽间,到时候把你那些衬衫全部掛起来,再也不用每天拿著熨斗一件一件地熨了。”
沈砚清站在门口,看著那间空荡荡的房间。水泥地面,白灰墙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能看见陆辞舟所说的那些摆设——窗帘的顏色是柔和的米灰,床摆在正中央,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温水,旁边躺著一个人,清早闹钟响的时候会从背后搂上来,把脸埋进他的后颈,哼哼唧唧地耍赖,不肯起床。
陆辞舟偏头亲了亲他的脸,笑著问:“怎么样,沈老师,喜欢这套房子吗?”
沈砚清被他亲得微微偏了下头,抿了抿唇才开口:“喜欢,但是太贵重了。”
“对呀,”陆辞舟笑了一下,手臂收紧,把人圈得更紧了一点,声音低低的,“所以,你得用一辈子来还了。”
沈砚清睫毛颤了一下,转过身,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看见陆辞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色绒面的盒子,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沈砚清微微睁大眼睛,呼吸猛地顿住了。
陆辞舟抬起头看他,那张年轻的、英俊的、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脸上,此刻全是郑重。他似乎非常紧张,嘴唇抿了又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声音绷得很紧:
“我想了很久,该在哪里向你求婚。电影院、海边、露营地,甚至还想过我们初次相遇的那间酒吧。可想来想去,都觉得不满意。那些地方的人太多,太热闹,我不想你有压力,也不想你因为別人起鬨而不得不答应我。”
他说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电子蜡烛,暖黄的光映在他眼底,深情又温柔。
“直到有一天,有人给我发了一张房產中介的宣传单。我忽然想,或许我应该在我们自己的家里,来表明我的心意。虽然现在它还只是一间毛坯房……”
他紧张得不敢看沈砚清,抿了一下乾燥的嘴唇,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我的文采没有你好,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网上抄来的海誓山盟又觉得不真诚,所以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我以前觉得,结婚就是多一张证。认识你之后才明白,结婚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是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说话的人是你。是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起到处旅游看世界,老了以后一起去广场上跳广场舞。啊,如果你不好意思跳,也可以在旁边看著我跳。”
“我知道我说得很逊,没什么逻辑还前言不搭后语。要是拿来考试,肯定得不到分。但是……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是一枚极有设计感的铂金素圈,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光线拂过时才能显出一道极细微的弧度,从两侧向中间微微收拢,像两条弧线在顶端交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拥抱。
戒指內侧刻著一行极小的字——一个坐標,经纬度精確到秒。
那是他们初次相遇的那间酒吧的位置。
也是所有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举起那枚戒指,仰著头,眼眶泛红,嘴角却是勾著的。声音很轻,很稳:
“沈砚清,和我结婚好不好?”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著陆辞舟眼眶红红地跪在自己面前。他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却还是把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认真,明明心中忐忑得要命却还在努力冲自己笑。
烛光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跪著,一个站著,被拉得很长很长。
沈砚清忽然想起来,他这一生几乎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中学时文理分科是父母填的,大学志愿是父母挑的,毕业后留校工作是顺理成章的,连找对象也险些被父母安排好了相亲名单。
他一直走在一条被规划好的路上,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什么。
人生中的唯一一次叛逆,是在二十六岁生日那天夜晚独自走进那间酒吧,遇到了陆辞舟。
这大概是上天送给他最好的生日礼物。
也是他这辈子第一个、唯一一个、完完全全由自己选中的人。
沈砚清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再做一次决定。
再做一次这辈子最容易做的决定。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在烛光里,像是终於走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面前。
“好。”
话落,他把自己的手送到陆辞舟面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结婚。”
陆辞舟跪在地上,仰著头,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取出那枚戒指,指尖捏著铂金素圈的边缘,颤抖著把戒圈缓缓推过指节,尺寸分毫不差,严丝合缝地落在无名指的根部。
沈砚清垂著眸,从盒子里取出另一枚戒指,托起陆辞舟的手,把戒圈轻轻戴上对方的无名指。
戒指刚推到底,陆辞舟就站了起来,一把把他拉进怀里。力气没收住,沈砚清被他拽得踉蹌了半步,还没站稳,吻就匆忙又急切地落了下来。
陆辞舟一手环著他的腰,一手捧著他的后脑,把人牢牢箍在怀里。
沈砚清被他吻得微微后仰,手本能地搭上他的肩膀,这才发现,陆辞舟正微微发著抖。
这个认知让沈砚清心口猛地软了一下。他闭上眼,手指收紧,勾住陆辞舟的脖子,主动回应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陆辞舟终於稍稍退开。两人的呼吸乱成一团,分不清谁的更烫。
他嗓音低哑,带著一点没散乾净的鼻音,话说得霸道,语气却很软,带著点孩子气:
“你答应之后就不许再反悔了。”
沈砚清轻声说:“嗯,不反悔。”
陆辞舟盯著他看了两秒,嘿嘿笑起来,又忍不住低头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一口,然后把他的左手牵起来,十指交扣,刻意用自己的戒指去蹭那枚戒指的边缘。
“你是我的了,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