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父母见面的日子定在周五晚上。
陆辞舟提前三天就开始焦虑。
他在微信上给刘芸发了整整三屏的注意事项,措辞从“拜託了妈妈”逐渐升级到“这关係到你儿子后半辈子的幸福”,每条消息后面都跟了三四个感嘆號,最后甚至破罐子破摔,发了一句“你要是搞砸了我这辈子就去出家当和尚”。
核心思想可以概括为三条:不许拍桌子,不许甩脸色,不许把谈合同的那一套搬到饭桌上。
刘芸回得十分痛快,一条语音发过来,背景音里隱约能听见她正靠在沙发上嗑瓜子的咔嚓声:“放心吧,小舟舟,你妈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和亲家吃顿饭吗?放心,妈妈一定会表现得温柔贤淑、和蔼可亲,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辞舟听完这条语音沉默了三秒。那声“小舟舟”就够让他眼皮直跳了,更別提“温柔贤淑和蔼可亲”这八个字从刘女士嘴里说出来,不管怎么听都像是狼外婆在跟小红帽保证“外婆今天绝对不吃人”。
他偏过头,看向正在书桌旁办公的沈砚清,一脸绝望地说:“完了,一般她这样说话的时候,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沈砚清翻了一页pdf,头也没抬:“別胡思乱想了,我觉得阿姨比你靠谱得多。”
陆辞舟:“……”
谢谢,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他把这句评价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越想越不是滋味,乾脆从床上坐起来,挪到沈砚清身边,整个人扑上去倒在他腿上,抱著他的腰,声音拖得长长的,开始耍赖撒娇:“沈老师,你哄哄我嘛!我真的好紧张啊……”
沈砚清被晃得滑鼠都偏了,无奈地低下头看他。腿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正不安分地蹭来蹭去,鼻尖拱著他的毛衣,不老实地想往里面钻。
他顿了顿,把做到一半的课件保存好,合上电脑,手指插进陆辞舟的髮丝里,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你紧张什么?不管他们聊得怎么样,都不会影响我们。”
陆辞舟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仰起头,从下往上看他,眼睛很亮,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真的吗?不管你爸妈同不同意,你都会和我结婚,是吗?”
绕了一大圈,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沈砚清低头看著他那双写满了不安的眼睛,心底忽然软了一下,轻轻勾了下唇:“是。”
陆辞舟嘿嘿笑了笑,整个人放鬆下来。他低下头,蹭动的动作忽然变了味。嘴唇隔著毛衣在腹肌上蹭了一下,隨即齿尖叼住拉链头,慢慢地往下拉。
金属拉链发出细微的响声,他隔著里面那层薄薄的棉布,轻轻舔了一下。
沈砚清的呼吸瞬间便重了,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陆辞舟的头髮,又在下一秒,因为担心会拽疼他,立刻鬆开,转而抓住陆辞舟肩头的衣服。
……
周五傍晚,陆辞舟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衬衫,光一个髮型就反反覆覆折腾了十几分钟。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他前几天还试图留点胡茬,甚至在网上搜了好几个例图。
当时沈砚清路过卫生间,看了一眼他对著镜子搔首弄姿的模样,只丟下一句“留鬍子的话不许亲我”,就把他准备了三天的大计划扼杀在了摇篮里。
两个人到餐厅的时候,陆正国和刘芸已经在包厢里了。
陆正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在主位上翻菜单,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在他们进来时稍稍点头示意了一下。
刘芸坐在他旁边,难得没穿她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连衣裙,换了一件驼色的针织开衫,大波浪柔顺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的色调都柔和了好几个度。
“舟舟和砚清来啦,快坐快坐。”刘芸笑盈盈地招手,语气亲切得陆辞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妈,你能不能別叫我舟舟。”
刘芸根本没搭理他,已经起身拉开了自己身边的椅子,招呼沈砚清坐下。
大约十几分钟后,服务员推开门,沈志远和张淑华到了。
沈志远走在前面,胳膊上掛著件棉袄,一进门就顺手搭在了椅背上。他穿著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色衬衫,袖子上的摺痕还是新的,一看就是今天特意换上的。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包厢的环境,见到陆正国脸上的表情顿时舒展了几分,主动迈开步子走过去,伸出手:“这位就是陆厅长吧,久仰久仰,常听砚清提起您。”
陆正国站起来,和沈志远握了握手,只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客气了,请坐”。
张淑华跟著沈志远坐下,把隨身带的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没说一句话。
刘芸率先开口,语气十分热情:“一直想约两位出来坐坐,辞舟这孩子总拦著,说是怕打扰你们工作。我说这怎么能叫打扰呢,孩子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们当家长的总得认识认识,再不来往,回头婚礼上都不认识亲家,那像什么话。”
她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顺手端起桌上的茶壶,微微起身为张淑华斟了一杯茶。
张淑华接过茶杯,捧在掌心里,轻声道了声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沈志远倒是接话接得很快,上半身前倾了几分:“哪里哪里,是我们应该主动拜访才对。砚清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来事儿,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要不是辞舟主动提起,我们都还不知道他们正在谈恋爱呢。”
刘芸笑著摆摆手,放下茶杯,顺势把话头引向了正题:“今天我们两家人聚在这里,主要是想商量一下两个孩子订婚的事。”
沈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借著放杯子的动作把表情压了压,然后才开口:“这是好事啊。两个孩子感情稳定,我们做父母的当然支持。”
陆辞舟一听这话,压在椅背上的后背瞬间挺直了,有点兴奋地偏过头,朝沈砚清眨了眨眼。
沈砚清却做不到像他那样高兴,顺手把自己喝到一半的茶杯送到他唇边,堵住了那张还没来得及笑出声的嘴。
双方推辞了半天,最后是刘芸点的菜。她显然提前做过功课,口味兼顾了南北差异,清淡的和偏甜的菜各占一半,还特意给沈砚清点了一道清蒸鱸鱼。
菜陆陆续续地上了,服务员端上那道鱸鱼的时候,她按住转盘,亲手把鱼转到了沈砚清面前,笑著说:“砚清多吃点,这道鱼是清蒸的,不油腻。”
张淑华的目光在刘芸脸上停了一下。
她看著这个女人用公筷夹了一块鱸鱼最嫩的肚皮肉,小心地放在沈砚清碗里,又顺手把他碗边的一片薑丝挑了出去。动作细致,表情温柔,嘴里还低声念叨著:
“上次听辞舟说你胃不好,这次我特意挑了一家比较清淡的饭店。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不合口味咱们下次就再换一家。”
张淑华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慢慢嚼著,没有说话。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沈砚清上初中那会儿,有一次期中考试数学扣了十四分,年级排名从第一掉到了第五。
她当时气得整整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饭照做,衣服照洗,但就是抿著嘴一个字都不跟他多说。
沈砚清每天端著碗坐在饭桌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眼偷偷看她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后来开家长会,她才知道那天考试前沈砚清忽然犯了胃病,最后一道大题一个字都没写。
而那天中午,她为了给沈砚清解暑,特意给他送了一碗自己亲手做的水果冰沙。
但是,这年头谁还没有一点胃病呢?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如果高考的时候胃病犯了,难道就不考了吗?再说了,她怀砚清的时候感冒发烧了好几天,不敢吃药,浑身酸疼得连备课的笔都握不稳,还不是照样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上课。
这世上谁都不容易,小时候不好好磨炼,长大之后能成什么事?
这时,刘芸又给沈砚清盛了一碗汤。沈砚清双手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刘芸摆摆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哎呀叫什么阿姨,叫妈多好,我早就想听你叫我一声妈了。”
陆辞舟担心沈砚清为难,连忙插嘴打岔:“妈,现在叫了到时候还给不给改口费了?”
“当然给了,你这小子別想挑拨离间我和砚清的关係。”刘芸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对沈砚清笑,“砚清,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替你收拾他。”
沈砚清端著汤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轻说:“谢谢妈。”
桌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刘芸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扭过头,假装去拿纸巾,嘴里嘟囔著“哎呀这汤有点烫”,声音里带著一点压不住的鼻音,纸巾按在眼角上按了好几下,才把那点没出息的水光按回去。
陆辞舟忍不住笑,偷偷在桌子底下伸过手去,握住了沈砚清的手。指腹贴著他的手背,摸索到了那枚戒指,心里的那点得意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砚清其实也是一时衝动。那声“妈”脱口而出的时候,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慌乱地垂下眸,强作镇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耳朵却诚实地红了。
张淑华坐在对面,鼻子有点发酸。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不动声色地拿起餐巾,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从六斤三两抱在怀里的小小一团,长到现在能穿著白衬衫得体地坐在圆桌对面,却和自己一点都不亲。
她给他做了那么多年的饭,洗了那么多年的衣服,守著他写了那么多年的作业,到头来,他在她面前连笑都很少笑。
而现在,那个女人不过只是给他盛了一碗汤,夹了一块鱼,说了几句体贴的话,他就改口叫另一个人“妈”。
这么多年来,她的付出,她咽下的苦,又算什么?
饭到中旬,转盘上的菜转了一圈又一圈,气氛经过刚才那一出变得鬆快了不少。沈志远忽然抬眼看向陆正国,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探:
“我和砚清妈妈都是在学校教书的,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一些关係很好的同事。订婚是终身大事,我想请几位同事过来一起做个见证,陆厅长觉得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桌上谁都听得懂弦外之音。
翻译过来就是两个字:炫耀。
他想借著这个机会,让那些平日里在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领导和同事都看看,自己家和民政厅厅长攀上了亲家,这可比任何职称评定都来得有分量。
陆正国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杯盖轻轻拨了浮在面上的茶叶,不紧不慢地说道:“您那边的亲友,您看著安排就好。”
沈志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抬手给陆正国添了些茶:“来,喝茶。”
张淑华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她和沈志远过了大半辈子,心里依旧极其看不上他这一套攀附的做派。每次见到比他级別高的人,他都是这副姿態,脊背微躬,笑容堆叠,说起话来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个调门。
陆正国在官场这么多年,察言观色几乎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沈志远那几句攀谈的用意,张淑华从头到尾的沉默,他看在眼里,心里已经多少有了数。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沈志远和张淑华,开口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砚清这孩子,我和阿芸都很喜欢。”
沈砚清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抬眸。
陆正国继续说:“订婚的事,我们家这边的意思是,一切以两个孩子的意愿为主。场地、规模、流程,他们怎么舒服怎么来。我和辞舟妈妈只负责配合,不插手。”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意思却很明显。陆家不会因为沈砚清是男人就藏著掖著,也不会因为两家条件差距就拿捏姿態。他们是真的把沈砚清当成家人来对待的。
沈志远也听懂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端著酒杯连说了三声“好”,站起来敬了陆正国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