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刺刀练完,新兵们的胳膊还在发抖。
李二河让他们歇了一袋烟的工夫,灌了几口凉水,又把人叫了回来。
“拼刺刀是保命的最后一招。”他把那支三八步枪重新抄起来,哗啦一拉枪栓,“但咱们的看家本事,是枪法。你刺刀练得再好,冲不到鬼子跟前就让人家点倒了,白搭。反过来,你枪法准,四百米外就能让鬼子去见日本天皇,他连你的影子都摸不著。”
他把枪举起来,让新兵们看清。“三八步枪,鬼子的玩意儿。口径六点五毫米,枪管长,弹道直,后坐力小,適合你们这帮没摸过枪的。瞄准不难:照门、准星、靶子,三点一线。难的是扣扳机的那一下。”
他走到一个老兵跟前,把他腰间皮带上的子弹盒解下来,从里头抓了一把黄澄澄的子弹,摊在手心里。
“今天每人五发。多了没有。”
他把子弹一粒一粒数出来,每个新兵五发,数完一个再数下一个。
“这子弹很金贵。打了就没了。所以每一发都得打在靶子上,不要朝天放,不要往地里打,更不要闭著眼睛瞎扣。每一枪打出去,老子都要听见响。”
他带著队伍出了院子。
石匣子村后头有一块山坡地,老乡收完庄稼就撂荒了,土坡被雨水衝出一道矮崖,正好当靶场。
崖根底下已经被老兵们用树枝和乾草扎了五个靶子,草人的胸口画了一圈黑炭。
李二河在离靶子一百米的坡顶画了条线。
“今天只打一百米。在这个距离,不用算风,不用调錶尺,你要做的就是把准星稳稳套在靶子心口上,然后扣扳机。扣扳机的时候別猛抠。慢慢压,压到你感觉扳机要断了,子弹自己就出去了。”
他把枪端平,侧著身子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手指:“眼睛盯著准星,准星对著靶子。不要去想枪响的事,越想越抖。什么都別想,唯一要做的动作就是压手指。枪响之前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响,这就对了。”
他扣了一发。
枪托在后坐力下撞上他的肩膀,枪声在山坡上炸开,弹壳叮的一声蹦出去,在土里滚了两圈。
第一个靶子心口的黑炭上多了一个小洞。
赵大柱第一个上来,从李二河手里接过枪,趴在地上。
他把枪托顶著右肩窝,腮帮子贴著枪托,左眼闭右眼睁,瞄了半天。
枪口对著靶子晃,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回来。
他屏住呼吸,手指头猛地一抠。
枪响了,后坐力撞得他肩膀往后一缩。
靶子后面扬起一蓬土,偏了靶子半尺。
“偏了。没稳住。手指抠狠了,枪口歪了。”李二河蹲在他旁边,“还有四发。把枪栓拉开,弹壳退出来,推下一发。別急著打,先瞄稳。”
赵大柱吸了口气,退弹壳的时候手指头有点不利索,枪栓拉了两下才把弹壳退出来。
他重新趴好,这回瞄得比刚才久了些。
手指压扳机的动作慢了下来,压,压,枪响了。
这回他没闭眼,看见靶子上那个黑炭圈里多了个洞,虽然不是正中,但確確实实打在圈子里面了。
他咧开嘴,扭头朝李二河看,李二河点了下头:“中了。记住刚才的感觉。”
后面几个新兵轮番上阵。
每个人趴下去之前都要被李二河掰一下肩膀。保证每个人肩膀打开,枪托顶实,腮帮子贴紧。
有人忘了拉枪栓,有人五发子弹打完了靶子上只有一个洞,有人打偏了就不吭声爬起来,把枪交给下一个人。
王有田趴下去的时候,枪托顶在了锁骨上。
李二河纠正了他两回,他扳机压得慢,五发里有三发上了靶。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脸上憋著笑。
刘福顺压扳机的时候闭上了眼,子弹打出去在靶子右上方飞了。
李二河没有骂,让他睁开眼看著准星,再来一发。
第二发打在靶子边边上,擦掉了一块树皮,李二河说:“这发算数,擦边也算上靶。”
轮到那个年纪最小的新兵,十五六岁,昨天哭的那个。
他趴下去,枪托把肩膀顶得生疼,脸颊骨贴著枪托,嘴唇抿得紧紧的。
手指头压在扳机上,整个人僵住了。
李二河蹲在他旁边,压著嗓子:“不急。不打完不收摊。你瞄你的,都等著呢。”
枪响了。
靶子正中间草人胸口的黑炭被子弹打穿了。
小新兵怔怔地抬起头,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转头朝旁边的赵大柱说:“我打中了。”
“中了。”李二河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十五个新兵,七十五发子弹打完,山坡上躺了一地黄澄澄的弹壳。
张志远拿著本子一个个记成绩。
最好的是赵大柱那个三发上靶,最差的一个五发全飞。
但没有人脱靶脱到离谱的地步,所有人的弹孔都在靶子周围三尺之內,有个新兵只打中一发,但那一发正中草人心窝。
“行了,收枪。”李二河把三八步枪拿回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今天打一百米。下次打二百米,再下次打三百米。三八步枪的准头好,从一百米到三百米子弹都走得直。一百米打准了,往远了打不难。”
他把地上的弹壳一个一个捡起来,用手心擦了擦土,装进子弹袋里。“这弹壳別扔了,留下来,捡回去交给指导员,將来有条件了能復装。咱们別的没有,弹壳多囤著总没错。”
回驻地的路上,赵大柱一直反覆攥著自己的手指头。
就是压扳机的右手食指,好像想把刚才压扳机时指尖上的感觉多留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