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洗过的崑山郊野,泥土里混著血腥与青草的气息。
靖海军一、四、九营的士兵们摸著腰间染血的刀,昂著头大大咧咧地走进了县城,百姓们簞食壶浆迎接著归来的战士。
在顾正远严厉的禁止下,没人敢收受百姓的物品。
此情此景,其他九个营,特別是九个营官,只能怒目而视。
“狗日的赵大虎,运气咋这好?早知道老子当初就狠狠抽那帮傢伙了,就差一点儿!”
回到崑山城的顾正远,第一时间登上城楼查看工事修筑,箭矢、油、石块、滑车等等都要准备好。
他故意在城墙上留了两处薄弱地方供倭寇炸开。
倭寇鬆散,又没有大型攻城器械,要么云梯强攻,要么偷袭炸墙。崑山城墙很厚,如果不留个口子给他们,倭寇不一定进得来。
城墙入口还要控制好大小,虽然靖海军有七十多支鸳鸯阵小队,但能少伤亡就要尽力避免。
只要倭寇进来,就能体验戚继光版完全体鸳鸯阵的威力了。
林川整理好战报迅速赶来递了上来,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兵宪,此战我军无一阵亡,仅十七人重伤、三十一人轻伤,斩杀倭寇三百一十二人。这帮王八蛋杀得太猛了,没留下活口。缴获倭刀两百多柄,火銃三十支,粮草数十石。”
林川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从军三年,打过无数次仗,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打得如此酣畅淋漓。
顾正远合上战报,沉声道:“让他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下面还有硬仗要打。倭寇北上足足有一万人,真打起来,我们这三千人不够他们砍的。”
“是!”
雨后放晴,捷报乘风飞抵嘉兴浙直总督行辕。
胡宗宪正对著舆图皱眉,听闻顾正远夜袭得手,当即拍案而起,连声道好。
他在案前快速踱步,沉思了一会儿,向著一旁的徐渭说道:“文长,写一篇奏疏,向皇上报喜!”
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好啊,好啊,顾璘这个小儿子倒是没给他爹丟脸。文臣家出了个武將,难怪没考上进士,来求荫官了。”嘉靖皇帝朱厚熜拿著胡宗宪的奏疏,大笑一声。
“听说顾峻作战,向来带头衝锋,倭寇往往望风披靡。军中倒也奇怪,有人叫他顾阎王,有人叫他再世赵子龙。”徐阶候在一侧,微微欠身奏对。
“不奇怪,朕之子龙,敌之阎罗。告诉胡宗宪,好好培养这小子,等倭患平息就到京城来,朕要亲自见见这个顾峻。”
嘉靖心情很好,最近东南和北边的坏消息太多了,这个战果不大的胜利却让他尤为振奋。
原因不在捷报,而在於占卜。
昨夜,道士蓝道行占卜,说紫微垣附近隱隱有將星出世,勇而不暴、刚而不戾、智而不狡,主百战百胜、戍卫中国。
今日果然应验,因而这一捷报让嘉靖尤是开心。
严嵩则有些忐忑,儿子东楼乾的那些事他都知道,虽然他没有表態,但毕竟也没有出手阻拦。
“严阁老,我记得,你跟顾璘交情匪浅。”
“稟皇上,顾璘才学在老臣之上,老臣心慕其才,多有诗文来往。”
“白居易有诗云: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严阁老,顾璘去世多年,故人之子你要好好照看。让严世蕃停下吧……”
严嵩的心臟猛地一跳。
“老臣一定严加管教,绝不任由他胡来。”老態龙钟的严嵩说著就要跪下。
“免了,都退下吧。”
严嵩和徐阶互相看了一眼,弯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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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奖的圣旨很快就到了崑山,宣旨的行人司节使站在新军大营的点將台上,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邇来东南倭患正炽,海疆不靖,朕宵旰忧勤,思得忠勇之臣以戡倭乱。浙江按察司僉事顾峻,识量沉雄,才兼文武。当苏松危局之际,临危受命,简练新军,申明纪律,士皆用命。復能身先士卒,捣破贼巢,斩获无算,厥功甚伟。所练新军,纪律严明,屡立战功,特赐名“靖海军”,令尔节制所部新军一应兵马事务。其粮餉军需,著浙直总督胡宗宪一体措置供应,毋得迟误。赏银五千两,彩缎千匹,以旌其劳。其余有功將士,著该总督胡宗宪分別等第,从优议敘,具实奏闻。尔其益殫忠勤,整飭戎行,务使海宇清寧,以副朕委任至意。钦此。”
三千靖海军將士齐齐跪地,山呼万岁,声音震得校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顾正远接过圣旨,看著“靖海军”三个字,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登高跌重,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以前他只是跟著曹邦辅的小虾米,赵文华未必看得上。如今,误打误撞接了曹邦辅的政治遗產,掌握了一个成建制的靖海军,必定要面对那些不知从哪里打来的风浪。
不行,他必须要想办法!
估计这会儿张居正已经回到京师,有老张这个高级参谋在,徐阁老多多少少会顾著点。
但他对严嵩实在把握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態度?
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找机会得问问老张。
一脸疲惫的李时珍刚刚煎完草药,勉强挤出一脸笑容:“顾兵宪,这下好了,有了朝廷的名號,往后招兵买马、筹措粮草,都方便多了。”
归有光也抚须笑道:“靖海靖海,荡平海波,此名甚好!苏松百姓很快就能有安定的生活了。”
顾正远嘆息一声:“希望如此吧,这些日子劳烦二位先生了。”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些日子的后勤工作把这两位折腾得不轻。东南战局一旦底定,顾正远要爭取让他们都获得朝廷嘉奖。
只要嘉靖高兴,总能解决。
他这个人很怪,恨一个人可以全然不管直接斩了,爱一个人又爱得死去活来,严嵩这样老奸巨猾的傢伙都可以放任二十年不管。
嘉靖赏赐的银子和彩缎被分发全军,剩下的都用来买材料打造狼筅和长枪。他可不想给严世蕃送一毛钱,这些事还是胡宗宪去做吧。
不得不承认,胡宗宪比他更像是做大事的人。顾正远既不想破坏东南抗倭大局,又不愿向严党屈服。
既要又要往往意味著什么也得不到。
好在他如今和胡宗宪是一体的,他负责杀倭寇就好了。
一定要在严党倒台前彻底平定倭患!
这样才能保住胡宗宪一命。
【纠误】前述眾人称王崇古和顾正远为“道台”,但笔者再次查证,“道台”这个称呼似乎到晚明才出现。另外,“道台”是按察司、布政司的分巡道长官称呼,兵备道作为一种特殊的分巡道,其长官有专属称呼——“兵宪”。因此,修正几个“道台”的称呼为“兵宪”。
註:
1.方鹏《崑山县新筑砖城记》载:入木於土,以求实也;累石於足,以求固也;封砖於表,以求壮也。大异前观矣!高二丈八尺,长二千三百八十七丈,广杀其高之半。其为门有六,其为水门有五。而楼櫓之峻,扃钥之严,亦罔不备。计用白金四万八千余两。至明年庚子二月,告成焉。(宽约4.6米,在明代的县城中已经算较厚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