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靖海军上下欢欣鼓舞之时,松江府的一处倭寇驻地之內,却是一片肃杀。
倭酋徐海將手中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怒吼道:“三百多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一个乳臭未乾的书生,就能把他们打成这样!轻敌冒进,死也活该!”
徐海本是杭州的僧人,后来勾结倭寇,盘踞柘林,手下聚起各路真倭假倭两万余人,在江浙沿海横行无忌。
虽然这一战不过损失区区三百人,但明军无一阵亡,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旁边的倭酋陈东阴惻惻道:“徐將军,那顾峻的新军不过三千人,就敢如此囂张。这三百人轻敌,自取其辱,但切不可放任顾峻坐大。我们不如起大军直取崑山,以力克之,杀了这个顾峻,再洗劫苏州、常州,威震南京,让他们知晓我们不是好惹的。”
“不错!崑山是南直隶屏障,只要拿下来,以后我们来去自如!”徐海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传令下去,点五千精锐,隨我攻打崑山!其余人留守柘林,之前出去分掠的一万人,告诉他们全部向崑山县城移动,我要將崑山夷为平地,让顾峻碎尸万段,让南直隶的百姓都知道,跟我徐海作对的下场!”
次日清晨,五千倭寇拔营而起,像一群饿红了眼的豺狼,猛地朝著崑山方向扑来。
沿途所过之处,村庄被焚,百姓被杀,良田被踏,火光冲天,哀鸿遍野。
消息传到崑山,县城一片恐慌,五千倭寇直扑崑山,守得住吗?
靖海军大营知道,真实情况更糟糕!
夜不收来报,之前往太仓县、吴江县分掠的倭寇,全部改道向崑山扑来。这就是说,崑山县要面对一万五千名倭寇!
顾正远眼眸微垂,沉声道:“倭寇倾巢而来,大概以为吃定我们了。”
归有光脸色苍白,急道:“兵宪,一万五千名倭寇,我们只有三千人,硬拼肯定不行,不如弃城退守苏州……”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崑山县是他的家乡,如果有的选,他一定不愿意退。
顾正远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能退。一旦崑山失守,苏州就没了屏障。如果倭寇再次分掠,留都也將人心惶惶。我们必须在这里拖住徐海,为督府和抚台爭取时间。”
这不是什么空话,南京一旦震动,就算倭寇被挡在苏州、常州,嘉靖的怒火也要烧到他们身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震川先生,有劳你立刻动身,动员崑山县境內所有百姓,儘快撤往常州府。如今存亡之际,必须坚壁清野,不给倭寇留下一粒粮食、一口乾净的水!”
归有光领命而去,带著数十名生员,发动乡勇耆老,日夜奔走在崑山的各个乡村。
撤离的队伍在清晨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雾靄还笼罩著村庄。男女老少背著包袱,一个村子里的牛集中运著好几家的粮食,默默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婴儿啼哭声。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可若不走,就是死。
纵横阡陌,遍野桑麻,都逐渐在视野里远去,他们像风中浮萍,被吹向未知之地。
周边的乡勇们没有离去,反而主动留下跟著靖海军一起,准备抗击倭寇。
十万火急,三日之內,崑山境內的百姓全部撤离完毕。
顾正远带著靖海军和乡勇,开始坚壁清野、布置陷阱。
“水缸全部放在显眼位置,投入少量白砒粉,剂量別下大了全毒死了。倭寇不是猪,喝了就死的水谁都不会再喝了,不准在水井和河流里下毒。”
“废弃粮仓和百姓家里,留下混好白砒粉的粮食,不要多放,装得像一点。”
“所有投毒位置必须记录清楚,战后逐个销毁。”
“胡寅,你们疾风营负责装成运粮兵,故意卖破绽给倭寇劫掠。给他们排练一下,別到时候演得太假,倭寇不上当,白白浪费了粮食。”
“娄將军,带人在所有流向崑山县城的水道里,每隔五十步拉一道水绳,绳子上绑上铁鉤,藏在水面下。乡勇埋伏在两岸的芦苇丛中,只要倭寇的船被绊倒,就乱箭齐发,再用长枪把落水的倭寇往死里戳。”
顾正远有条不紊地布置著,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硬拼是拼不过的,只能用这些阴招,先消耗倭寇的兵力和士气。
三月初,徐海此前派出的沿河分掠先锋部队抵达崑山外围水域。
这群倭寇从水上进攻崑山,不敢走得太快,怕像那三百人一样被围剿。可越往崑山走,越发现县城外围一个人都没有,这群倭寇胆子愈发大了起来。
可惜,有人在尽头等著他们。
倭寇的先锋部队乘船渡过一条小河时,忽然听到“咔嚓”一声,船底被暗藏的铁鉤鉤住。两岸埋伏的乡勇忽然暴起,狠狠一拽,船身一歪,领头船上的二十多个倭寇全部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就在这时,两岸的芦苇丛中突然射出无数支箭,落水的倭寇纷纷中箭,惨叫著沉入水底。少数反应快的,刚游到岸边,就被埋伏的乡勇用竹竿狠狠捅了几个窟窿,一时间鬼哭狼嚎。
“有埋伏!快撤!”
后面的倭寇嚇得连忙掉头,可惜这一水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数十道水绳霎时间破水而出,来回拉锯。倭寇用的內河船本就是小船,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很快,除了最后几船倭寇没有进入包围圈掉头就跑,其他大部分倭寇都被挨个射杀或捅杀。
河水一片殷红,刺激著两岸乡勇的心臟,积蓄数年的仇恨在此刻彻底爆发。
註:
1.《崑山县誌》载:元至正十七年,海寇方国珍犯境,始筑土城御之。城有六门……东曰宾?,西曰留暉,南曰朝阳,北曰……拱辰,东南曰迎薰,西南曰丽泽。嘉靖十三年,又於东门外筑水关一座……时顾文康公鼎臣……首议兴筑,修葺旧基,甃以砖石。下半用变石,上半用火砖。
2.《筹海图编》载:公出酒百余瓮、米五十包毒之,封包如故,载以二小舟,授数健儿,齎冠服文牒若犒兵者。贼见逐之,健儿浮水遁。贼入舟,见冠服文牒,信为犒兵也,呼类欢饮,且醉,復作饭食之,一时流血暴死者七八百余。贼知中计,遂相戒勿食民间遗物。会雨骤至,又无所得食,淋漓飢困,毙者益眾,遂解去。(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