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邠並不知道王朴有没有说过『京中有变』这样的话。
也就是说,他仅从那句『早做打算』就推断出了一些形势。
而今,他就是想看看,在自己说出那番话后,宜哥会有著怎样的表现。
倘若宜哥表现得太过惊慌,那么基本可以坐实『王朴的顾虑』。
如果宜哥表现得过於淡定,杨邠自然也会认为这当中藏有『猫腻』。
好在,宜哥有著一道成年灵魂的加持,他先是故作惊愕,而后皱著眉头,压低声音道:
“杨伯祖,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他果真没有说过诸如此类的言论?”
“绝无此事,晚辈敢以项上人头作保!杨伯祖,你我两家素来交好,万万不能构陷我郭家啊!”
宜哥特意装出几分惶恐不安。
坐在一旁的张氏也看不下去,上前来揽住宜哥,故作没好气道:
“杨相公,你何苦嚇一个孩子?”
杨邠呵呵一笑,“是某多虑了,那王朴是名大才,待宜哥拜师那日,某定当亲来观礼。”
他早有耳闻,宜哥不惜重金將王朴留在府中,本意便是想聘其为师。
只是郭威那边还不曾有回应,所以只得將王朴暂时安置在城外庄宅里。
“难道真的是某想多了?只是因郭家给的太多,所以王朴並未决定返乡?”
“那句早做打算...兴许是在我府上待得不如意?”
杨邠摇了摇头,心中暂不做思虑。
这时,宜哥已拱手回应道:“请杨伯祖放心,待侄孙拜师那日,必请杨伯祖来观礼。”
杨邠微微頷首,起身拱手作別道:
“郭夫人,朝中事务繁杂,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待宜哥腿伤痊癒,不妨让他抽空到我府上走动走动。”
张氏客套道:“一定。”
待杨邠踏出正堂,忽而驻足,转身看向宜哥,问道:“你当真是被开封尹所伤?”
宜哥拱手道:“侄孙不敢有虚言,確为他所伤。”
杨邠笑了笑,也不管真假,只叮嘱了句,
“切记,今后朝中无论谁来相问,你便如此回绝他们,不得有误。”
言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郭府。
待他前脚刚走,张氏便忧心起来,
“方才杨相公那番问话,著实惊到祖母了,莫非朝廷已经发觉了什么?”
宜哥恭敬地將张氏搀扶到位置上,笑道:
“祖母放心,杨相公若有確凿证据,便不会如此相问孙儿了,他越是疑惑,才越要旁敲侧击。”
张氏欣慰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她能为宜哥做得,已经太少了。
或许,就真的只能如王朴所言那般,张氏之於宜哥,最大的作用,就只是当个『定海神针』了。
而宜哥恰恰最缺的就是定海神针。
若无张氏的相助,许多计划,宜哥都难以展开。
“宜哥。”
此刻的张氏,心里似压著千斤重担,但她又清晰地知道,这份压力与宜哥相比较起来,算不得什么。
故而,纵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也只说了那么一句,
“你要答应祖母,无论现在还是將来,你都要首先確保你自个的安危。”
张氏无后,郭家一眾晚辈里,她独喜欢宜哥。
因此,她之前所言那句,『早已將宜哥视为亲孙』,並非虚言。
未等宜哥有所回应,张氏又说起了另外一事,
“眼下正值秋税征缴,各地节度使、藩镇纷纷入京。”
“你祖父认下的义女也要来,准备在咱们府上暂住几日。”
义女?
宜哥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人。
此人便是郭荣原配刘氏过世后所迎娶的继室,也就是日后的宣懿符皇后。
乾祐元年,后汉高祖皇帝刘知远驾崩以后,河中节度使李守贞联合凤翔王景崇、永兴赵思綰髮动叛乱。
这时李守贞之子李崇训早已娶符氏为妻。
乾祐二年,郭威击败李守贞,顺势將符氏救下並收为义女。
此事,朝野已是人尽皆知。
如今的符家,在开封城內並无固定居所,每次前来朝贺,要么客居在相熟的武將家中,要么居住在官驛或者由当今天子特意安排住处。
符氏在开封有居所的唯一记录,出自《宋史?符彦卿传》,当中有载:刘銖诛,以其京城第宅赐彦卿。
也就是说,在郭威杀了刘銖以后,才將刘銖在京的住宅赏赐给符彦卿。
在此之前,对於符彦卿在京有无住宅一事,並无史料记载。
所以,符彦卿之女来京,於情於理,都要客居在郭家几日。
“那位符姑母怎么想著来了?”
宜哥不解。
张氏解释道:“你符家那位世祖母,早先打算让她削髮为尼,她执意不肯。”
“后来你世伯祖母便做主,让她跟著押送秋税的车队一同入京,也好出门散散心。”
这里的世伯母,指的是符彦卿的妻子,符氏的母亲,是世伯祖母的简称。
此次押送秋税,来京朝贺的符家使者,乃是符彦林,也就是符彦卿的弟弟,符氏的叔父。
跟隨叔父来散心,倒也说得过去。
“原来如此。”
宜哥点了点头。
提起这符家,不得不让宜哥深感钦佩。
不,应该说,宜哥钦佩的人,是符彦卿。
太能生女儿了,足足七个女儿,其中三位,先后成为皇后。
除了郭荣娶的两位外,赵匡义还曾娶了符彦卿的第六女为妻。
为何都娶符家女呢?自然是因符彦卿本人的能力、势力足够硬。
甚至后世都流传著一种说法,如果说,郭荣是五代第一明君的话,那么符彦卿就是五代第一名將。
这句话,绝不是信口胡言。
就拿阳城之战来说,符彦卿曾率万余精骑顺风纵击,大破契丹十万眾,甚至逼得辽主弃车乘驼而逃。
经此一战,符彦卿威震北疆,契丹人望其旌旗,皆胆寒而遁。
当然,这些都与宜哥无关。
因为自郭威收了符氏为义女后,宜哥便很难迎娶符家女了,想要截赵匡义的胡更是不可能,因为辈分在那里摆著,不合適。
说起这符家女,宜哥的目光还是窄了。
最起码,不如刘氏、张氏的目光宽阔。
只听张氏笑著说道:
“此次你符家姑母还带来了一人,乃是符彦超的孙女,年龄与你相仿,你二人可趁此熟络熟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