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极具破坏力的长震,从江怀瑾的衣兜里传出。
是那部备用手机。
夕阳下的老街上,泰戈尔诗集上的光影还没完全褪去。江怀瑾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完全陌生的归属地。接通。
电话那头没有节目组统筹的催促,只有一道带著公事公办腔调的男声,说了简短的两句话。
江怀瑾的面部线条瞬间收紧。那种因诗集而起的柔和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生铁般的冷硬。
他掛断电话。转头看向苏槿汐。
“有点事,得回去了。”
声音很淡。
苏槿汐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合上书,快步跟上他的节奏。
回程的越野车里,冷气打得很足。
江怀瑾靠在后排车窗边,看著飞速倒退的行道树,没说话。苏槿汐坐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那是他收起了“温和素人”的偽装后,漏出来的一点底色。
车停在心动小屋门外。
推门。
客厅里没有往常准备晚餐的烟火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韩铭和宋妤挤在楼梯口,脸色发白。
秦浩端著一杯咖啡靠在二楼的实木栏杆上,居高临下,视线像某种蛰伏在暗处的爬行动物。
沙发正中央,坐著两个陌生男人。
定製的深灰色西服,领带打得严丝合缝,公文包板正地放在脚边。和这个充满多巴胺色彩的恋综別墅格格不入。
总导演陈默站在靠窗的位置,脚底下一地菸头。
这位一手打造了爆款恋综的掌舵人,此刻一言不发。副导演张扬在旁边不停地拿纸巾擦汗。
“江怀瑾先生。”
为首的西装男站了起来。金丝边眼镜,头髮梳得溜光水滑。他没伸手,只是用那种丈量商品的目光,將江怀瑾从头到脚颳了一遍。
“王涛。星辉娱乐法务部风险顾问。也就是这档节目的母公司。”
江怀瑾把手插进裤兜,没搭腔。
王涛也不在意,弯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不轻不重地拍在茶几上。
“坐。聊聊你的合同。”
苏槿汐立刻嗅到了这其中的恶意,她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和江怀瑾並肩站在一起。
江怀瑾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是一份嘉宾入驻协议的复印件,其中一页被红笔圈出了一大块。
“江先生这几天在节目里的表现,堪称惊艷。”
王涛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打著官腔。
“《消愁》,《七里香》。目前全网热度第一。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他手指点在红圈处,指关节用力敲了敲。
“我们法务部核实过,这两首歌,在全球任何一个版权机构的公开资料库里,都查不到登记记录。”
江怀瑾看著他:“所以?”
“所以,这构成了极其严重的潜在侵权风险。”
王涛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律师特有的压迫感。
“你一个查无此人的素人,突然拿出两首这种级別的成熟作品。一旦原作者找上门,或者牵扯到抄袭纠纷,给平台带来的声誉损失和经济损失,你承担得起吗?”
死寂。
二楼的秦浩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这就是他那通电话的效果,网上的水军只要一造势说江怀瑾是“代写”、“抄袭”,资方那帮嗜血的鯊鱼立刻就会闻著味过来。
一个没背景的素人,凭什么拿走这么大的流量红利?
当然是要连骨头带皮地吞下去。要把他这两首歌的版权,以“风控”的名义,敲诈到公司手里。
江怀瑾没动。
一只白皙的手已经越过他,拿起了茶几上的合同。
苏槿汐翻开那份协议,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红字。三秒后,她直接把合同扔回了茶几上。
“王律师是吧?”苏槿汐抬眼看著王涛。
她平时总是温温软软的,说话也轻声细语,但这不代表她是个任人揉捏的花瓶。
作为苏景珩的女儿,顶级娱乐財团的千金,她从十二岁起就把这些法务合同当课外书看。
“这上面写的是『若因嘉宾个人行为引发第三方实质性诉讼,需承担违约责任』。”
苏槿汐语速极快,吐字清晰,“请问,现在有任何第三方发起了实质性诉讼吗?”
王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弹钢琴的女孩竟然懂法务条款。
“风控的意义就在於防患於未然……”
“防患於未然不等於莫须有。”
苏槿汐直接打断他,“著作权法明文规定,作品完成之日即自动產生著作权,无需登记。你们法务部把『未註册』偷换概念成『存在侵权风险』,这业务水平,你们星辉娱乐的法务总监知道吗?”
这几句话又硬又准,直接扒了王涛那层“风控”的遮羞布。
楼梯口的韩铭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江怀瑾侧头看著身边的女孩。
她平时连和陌生人大声说话都会脸红,此刻却像一只护食的猫,挡在他面前,把那些尖锐的爪子全都亮了出来。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足够把星辉娱乐整个法务部连根拔起的反击方案,瑾瑜集团的首席律师团就在他手机的通讯录置顶。
但此刻,他突然不想拿出来了。
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出奇的好。
王涛被苏槿汐落了面子,脸色垮了下来。他放弃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图穷匕见。
“苏小姐口才不错。但合同上的最终解释权,在资方手里。”
王涛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看向江怀瑾。
“江先生,公司现在面临两种选择。第一,立刻下架节目中所有关於这两首歌的片段,並在全网发布免责声明。这对你,对节目,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陈默在窗边猛地掐断了菸头,他想保江怀瑾,但资方压在头上,他无能为力。
“第二种选择呢?”江怀瑾开口了,语调平稳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第二种,公司出面替你兜底。”
王涛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全新的文件,推到前面。
“这是一份独家全约经纪合同,附带这两首歌的完整版权转让协议。只要你签了,你就是星辉的自己人。公司会动用所有资源保你。”
苏槿汐看著那份新合同,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风控,这就是明火执仗的抢劫!看中了这两首歌的商业价值,看中了江怀瑾现在的爆棚流量,想用一纸霸王条款,把他整个人生都买断!
“如果我不签呢?”江怀瑾连看都没看那份新合同。
王涛笑了,这是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成年人对理想主义者的嘲笑。
“如果不签,那我们只能按照第一种方案走。並且,因为你隱瞒作品版权状態,给节目组宣发造成了『不可预估的风险』。”
王涛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根据法务部的量化核算,这个风险带来的违约金,大概是这个数。”
“一千万。”
三个字砸在客厅里。
楼梯口的宋妤捂住了嘴,一千万。
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足以把脊梁骨彻底压断的天文数字。
二楼的秦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一千万的违约金,江怀瑾拿什么赔?去卖血吗?
苏槿汐的脸白了。
她知道江怀瑾的家境“不好”。
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一千万会彻底毁了他的一生。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著自己私人帐户里的资金。计算著如果不告诉父母,自己能不能凑够这笔钱帮他填上这个窟窿。或者,直接给哥哥苏锦越打电话。
就在这死寂中。
江怀瑾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轻轻揽住苏槿汐的肩膀,將她挡回自己身后。这是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態。
他看著王涛那根竖在半空中的手指,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合同。
“一千万?”江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一千万。现金。三天內到帐。”王涛胜券在握。
江怀瑾点了点头。他从裤兜里拿出那部私人手机,解锁,划开通讯录。
整个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没有王涛预想中的那种崩溃、求饶或者暴怒。
他拨通了一个號码,把手机贴到耳边。
目光越过王涛,看向窗外的夜色。
“才一千万。”江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还以为你们星辉娱乐,有多大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