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心动小屋的寧静碎成一地玻璃渣。
“咣当!”
不锈钢汤锅砸在料理台上。紧接著是菜刀剁案板的急促闷响。
厨房里,秦浩头戴白色高帽,腰系一条印著“百万名厨”logo的定製围裙。
他正前方架著三个三脚架,主光源是两台一米高的柔光箱,把本来就不大的中岛台照得白炽刺眼,一台gopro用吸盘贴在抽油烟机玻璃上。
冰箱双开门大敞。
左边是沾著冰碴的波士顿龙虾,右边是散发著泥土腥气的黑松露。昂贵的食材毫无章法地铺满整个台面,连个放水杯的空隙都没留。
“家人们早上好,我是你们的浩哥。”
秦浩对著主镜头压低嗓音,摆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
“为了给大家准备一顿顶级的叫醒早餐,我五点就起来备菜了。没办法,总得有人多干点活儿,对吧?”
说完这句开场白,他转身抄起一把砍骨刀,对准案板上的波士顿龙虾。
“咔嚓”一声,龙虾被生生分尸,汁水溅到了旁边的纯白大理石墙面上。
二楼楼梯口探出两个脑袋。
韩铭顶著鸡窝头,眼皮直打架。他看了看那阵仗,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懵的宋妤。
“这哥们儿搞什么飞机?”韩铭揉了揉眼睛,满脸暴躁,“一大早在这拍舌尖上的中国?扰民啊这是!”
宋妤打了个哈欠,摇摇头回屋补觉。
叶诗音穿著瑜伽服走下来,路过厨房时脚步顿住。
她扫过那只惨死刀下的波士顿龙虾,再看看那一地狼藉,翻了个极其標准的白眼,径直走向院子去拉伸。
江怀瑾和苏槿汐是一起下楼的。
苏槿汐换了一件米色针织衫,长发鬆散地挽著用鯊鱼夹固定。她有早起喝温水的习惯,拿著玻璃杯刚走到厨房门口,眉头就蹙了起来。
没地方落脚。
秦浩把装龙虾壳的垃圾桶踢到了过道正中央,各种调料瓶杂乱无章地霸占了饮水机前的区域。
江怀瑾落后她半步,本来打算去拿平底锅,视线扫过那一片狼藉,停住了。
这就没法做饭。
听到脚步声,秦浩转头。
鱼儿上鉤了。
他眼底闪过兴奋,赶紧放下菜刀,双手端起一盘摆盘花哨的西式煎蛋,小跑两步凑到苏槿汐面前。
盘子边沿甚至还淋了圈毫无意义的法式浓缩黑醋汁。
“槿汐,早。”秦浩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这是特意为你做的黑松露滑蛋。女孩子早上肠胃娇贵,得吃点名贵的补补。”
他说著,视线越过苏槿汐,斜睨了江怀瑾一眼。
“不像某人。”秦浩嘆了口气,茶味直衝天花板。
“天天用几根青菜两个西红柿打发大家。便宜货吃多了伤身。也就是我人笨,只会用这种花钱费力的笨办法来照顾你。”
这几句话,他昨晚在被窝里背了半个小时。每一句都精准踩在挑事的红线上,就为了激怒江怀瑾,製造衝突爆点。
江怀瑾连眼皮都没抬。
他没看秦浩,没看那盘黑松露,没看那三个架在旁边的镜头。他仅仅是侧了侧身,从秦浩身旁擦了过去,走向角落里唯一乾净的备用小灶台。
“借过。”
两个字,音调平稳,没带任何情绪。
就是路边遇到一条挡路的狗,或者一块碍事的石头,隨口说的一句话。
这种完全剥离了在意的无视,把秦浩精心准备的台词全堵死在喉咙里。
秦浩的脸憋红了。他在网络上习惯了互撕互骂,唯独没见识过这种降维打击般的不屑。
苏槿汐看著秦浩递过来的盘子。
煎蛋边缘发硬发黑,松露片切得比硬幣还厚,一看就冷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抱歉。”苏槿汐语气清凉,“我不爱吃黑松露。”
秦浩端著盘子的手停在半空。
“另外。”
苏槿汐视线越过他,看向正在小灶台前挑虾线的江怀瑾。
“江怀瑾做的饭,哪怕是一碗白粥,也比一堆没有灵魂的高级食材堆砌出来的东西好吃百倍。心意,不是靠人民幣来称重的。”
护短。极其不留情面的护短。
苏景珩的女儿从小就在名利场长大,什么人是真心,什么人是作秀,她一眼就能看穿。
用这种劣质的拉踩手段对付江怀瑾?真当她是个只会弹琴的傻白甜?她甚至懒得给秦浩留体面。
六点半的早间直播间,在线人数原本只有十几万。
这几句话一出来,弹幕卡顿两秒,隨后开始疯狂刷屏。
【苏大小姐开大了!护夫狂魔上线!】
【就爱看这种直球打脸,爽啦!】
【这秦浩好大一股绿茶味,大清早给我看吐了。】
【拿著个冷掉的蛋献殷勤,他在狂什么?真以为自己有几个粉丝就天下无敌了?】
【踩一捧一真噁心,人家江神做的哪怕是素菜也看著有食慾好吗。】
【什么顶级食材,那松露切得跟板砖一样厚,暴殄天物啊!】
秦浩听著苏槿汐的话,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但他没摔盘子。
相反,他故意把盘子往下压了压,肩膀一缩,眼眶居然红了。
他对著不远处的gopro镜头,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
“没关係。”秦浩吸了吸鼻子,声音委屈得恰到好处。
“是我手艺不精。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做饭博主,配不上你们的圈子。我只是想让大家吃顿好的,打扰到你们,对不起。”
好一招以退为进。弱者姿態摆足,素材有了。
导播间里。
副导演张扬看著屏幕里秦浩的表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陈导,这段切掉吗?太油腻了,影响咱们节目的调性。”
陈默端著保温杯,吸溜了一口枸杞水。
“切什么切?”陈默冷笑一声,“原片直出。一个机位的画面都不许剪。”
“可是,这会让观眾反感啊。”
“这小丑自己把戏加满了,咱们成全他。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等会反噬的时候,流量才够爆。”
陈默太懂这些网红的套路了。
秦浩这是在给自己的场外团队餵料。
等不到中午,各种“秦浩被打压”、“素人排挤百万博主”的通稿就会铺天盖地。
值得注意的是,秦浩选错了对手。惹谁不好,去惹那个能写出《消愁》和《七里香》的怪物。
厨房另一边。
江怀瑾已经处理好了食材。
两个鸡蛋打散,加入少许水淀粉,剥好的活虾仁用厨房纸吸乾水分。
热锅凉油,虾仁滑入锅中,变色捞出。
鸡蛋液倒进去,在將凝未凝的关口,把虾仁倒回锅里,用铲子轻轻一推。
全程不到三分钟。
一盘金黄软嫩、冒著热气的虾仁滑蛋被装进了白瓷盘。葱花的香气混合著蛋香,压制了厨房里原本那股杂乱的腥气。
江怀瑾把盘子端到中岛台最边缘的一小块乾净区域,顺手抽了张纸巾,擦去苏槿汐玻璃杯外壁的水珠。
“想吃滑蛋吗?”江怀瑾递过筷子,声音温和。
苏槿汐眼里的清凉融化。她接住筷子,眉眼弯成了月牙。
“想。”
两人並肩站著,一个吃,一个安静地看著。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给这一幕打上了最自然的暖色调。
没有多余的镜头,没有昂贵的松露。
那种默契到容不下第三个人的结界感,却把秦浩那些张牙舞爪的作秀,衬托得连个笑话都不如。
厨房里岁月静好,魔都某高档写字楼里却是一片键盘敲击的嘈杂。
秦浩背后的mcn机构运营总监,盯著屏幕上实时传回的录屏画面,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好!要的就是这种被打压的委屈感!”
总监转头对办公区几十个员工下达指令,“马上把秦浩刚才掉眼泪的视频切出来,配上伤感的bgm,推上热搜!標题就叫#努力比不过天赋,普通人的悲哀#。”
“老大,那江怀瑾那边怎么处理?”手下一个员工问。
“买水军!带节奏!”总监咬牙切齿。
“深挖江怀瑾的背景。要是挖不出黑料,就造谣!暗示他是个到处傍富婆吃软饭的小白脸。他不是素人吗?一个穷学生,凭什么在节目里压我们浩哥一头?”
键盘敲击声在写字楼里噼里啪啦地响起。
一场早有预谋的网络暴力,正顺著无形的网线,朝著心动小屋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