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军被大伙推来搡去,笑得合不拢嘴,眼眶红红的。
他这辈子也没这么被人夸过。
在工地上他就是个绑钢筋的,三十个人里谁也不比谁高半头。
可今天,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嘴上连连摆手:“是安伢子帮的忙,不是我!別谢我!”
可没人听他的。
老陈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
“你就別谦虚了!要不是你认识安伢子,那卢顾问能来咱们这个鬼地方?”
另一个工友插嘴:“正军哥,你以后就是咱们的主心骨!有啥事你说话!”
刘正军被夸得耳根子都烫了,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剩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安伢子是个好人……他外公也是好人……”
志愿者年轻人笑著站在角落里,等工友们的情绪慢慢落下来,才走到刘正军面前。
“刘师傅,卢顾问特意交代了,让各位工友互相转告,把能联繫上的工友都联繫上。人越齐,后续推进越快。”
刘正军使劲点了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圈——
李山在翻箱底找合同。
老江在对著电话报身份证號。
宋国兵蹲在墙角抱著那桶油,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笑了出来。
吴彪站在门口朝最远那间工棚扯著嗓子喊“老孙!快过来!有好事!”
他看著这些人忙活的样子,胸口涨得发酸。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一只手撑著铁皮门框,朝围挡拐角的方向望了很久。
土路上空荡荡的,只剩太阳烤出来的热气在柏油路面上扭著。
人早就没影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开裂的手,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工棚里,一把捞起枕头底下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笔记本刚翻开,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村里小卖部的座机。
“正军,是爸啊!“
刘正军有些奇怪,自己这手机不是欠费呢吗?他爸咋打进来的。
刘望烽在电话那头立刻就解了惑。
“儿啊,爸刚刚给你充了两百块话费,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妈的病,有人管了!“
刘正军握著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啥?谁管?“
“你妈明天就有人来接,去市里的疗养中心,不要钱!你爸我这条烂腿,后天就去做手术,费用全包!“
刘望烽的声音又哭又笑,断断续续把老兵关怀计划说了一遍。
“儿子啊,回来吧,那钱討不到,咱就別要了,以后的事咱慢慢再合计。”
“那啥,不说了啊,三分钟时间到了。”
嘟嘟嘟,电话被掛断。
刘正军使劲仰起头,牙关咬得咯吱响,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可眼泪还是不爭气地淌了下来。
他拿手背横著一抹,抹出两道湿痕。
旁边的老江和李山都停下动作,看著他。
“正军哥?咋了?“
刘正军抬起头,看著这几位工友,哽咽道:
“我爸的腿!有人给治了!我妈也有人管了!“
老江一巴掌拍在铁架床的栏杆上:“好!好啊正军哥!“
李山一把搂住刘正军的肩膀使劲晃:
“兄弟,咱这什么运气啊!今天是不是把一辈子的好事全赶一块了!“
刘正军站在人群中间,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擦完又擦了一把。
今天,有人帮他討工钱,给他父亲治腿,管他母亲的病。
二十九年,他从来没觉得老天爷有今天这样照顾过他们家。
他不知道帮他爸的那个大老板,和今天来工棚的安伢子,到底有没有关係。
但这一天发生的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擦乾眼泪:“都別愣著了!把能联繫上的人都叫上!赶紧的!”
工棚里顿时沸腾起来。
电话声、翻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搅在一起。
这排蓝色的彩钢瓦板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动静了。
志愿者年轻人退到角落,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卢总,工棚这边全部发放完毕,工友们正在互相通知。情况比预计的顺利。】
卢启明看了眼手机上收到的消息,启动车子,说道。
“少爷,刘正军那边已经用纤岳的名义安顿好了,工友们的欠薪登记在同步推进。”
“另外,赵阔那边的债权收购,法务团队今天下午已经正式接触。”
周纪安问:“他答应了?”
卢启明打著方向盘。
“对方没有拒绝,但开价四点二个亿,具体方案还要继续磨。”
“预计可能以三点八到三点九个亿拿下。“
周纪安靠在后座,嗯了一声,父亲说市场价是三点五到四个亿,果然不差。
车子驶上高架。
他摇下一寸车窗,热风里夹著工地扬尘的味道。
几栋烂尾框架从视野里一晃而过,绿色安全网被风扯得稀烂。
他把车窗升上去,卢启明在前排开口。
“少爷,风控那边截获一条异动。”
“宏远法务部本周密集接触了两家律所,涉及资產重组方案。正在追踪细节。“
资產重组。
周纪安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这四个字他前两天在教材上翻到过,当时只觉得是个中性词。
但现在,刚从那排蓝色彩钢瓦板房里出来,再听到“资產重组”这四个字,他说不清楚具体会发生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对刘正军他们来说,不会是好消息。
周纪安揉了揉眉心。
“继续盯。有进展第一时间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