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两月转瞬即逝。
华山地势高寒,时序入秋转冬,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天际浓云沉沉堆叠,色沉如铅,凛冽山风穿谷呼啸,看这般天象,用不了多时,便有一场大雪倾落山间。
这几日,嵩山左冷禪遣信使登山,携来亲笔书信,言道五岳联盟有重大事务亟待商榷,特邀华山掌门岳不群、寧中则夫妇下山共议大局。
岳不群却以旧伤復发、身疾缠身为由,婉言推拒,始终未曾下山赴约。
早前劳德诺外出找来画师、立有微功,近来颇得岳不群信重倚畀。
门中一应对外应酬、接待往来诸事,多半交由他一手处置。
此番嵩山信使登门,自然也是由劳德诺代为周旋接洽。
待送得信使下山,二人行至山下僻静无人之处,劳德诺心底疑云丛生。
近两月来,岳不群行事举止愈发古怪,终日闭居山居,极少外出。
白日里除却督导门下弟子修习武学,余下光阴便独坐房中翻阅典籍,昔日勤练剑法的身影全然不见。
堂堂华山一派掌门,竟似閒散垂暮老翁般无所事事,任谁也揣测不透他心中真正谋划。
那嵩山信使深知劳德诺乃是师门安插在华山的暗线,四下扫视確认无人之后,压低声音问道:“劳师兄,岳不群近日闭门不出,山中可有异常异动?或是暗中修习什么独门武学?”
劳德诺缓缓摇头,语气沉凝:“並无半分异样。他日日督教弟子习武,閒时静坐读书,不练剑、不会客,举止恬淡平和。可便是太过安分守己,反倒处处透著诡异。”
信使微微頷首,沉声叮嘱:“既然如此,师兄回山之后,需得继续暗中窥探盯察,万万不可鬆懈。”
话音稍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算计,又道:“掌门近日已然查到华山剑宗弃徒的踪跡,正暗中遣人四处接洽。
不出时日,便可寻得一眾剑宗旧人。
届时旧人归山,华山陈年门户旧怨再起,纵使岳不群封山避世、闭门不出,终究躲不过这场风波。”
劳德诺闻言,当即抚掌轻笑,语气暗藏恭谨与得意:“师父神机妙算,谋算深远。
剑宗本是华山同源一脉,此番旧事重提,说到底只是华山门中內斗。
他日岳氏夫妇若是不敌落败,也是自取其咎,旁人自是无从置喙。”
按下山下二人暗中筹谋算计不表,单说华山內里光景。
岳不群两月之前埋入土中的灵玉珠,此刻已然彻底与山中古银杏融为一体,灵韵互通,浑然归一。
深冬已临,华山冰雪封山、寒冽彻骨,山间寻常草木尽数枯黄凋零,满目萧瑟荒芜。
唯独这株千年银杏异於常理,满树金叶牢牢凝掛枝头,无一片零落飘落,黄叶底端隱隱透出淡淡青碧。
寒冬肃杀之时,古树竟隱隱抽吐新芽,这般异象灵异非常,著实匪夷所思。
岳不群心中澄澈通明,知晓此番神异景象,皆是昔日祖师所赐玉珠灵根之功。
祖师昔日有言,这枚玉珠一旦与此方天地古树相融,便可日夜吞吐日月精华,源源不绝滋生出浑厚精纯的气韵。
也难怪他近日静坐调息,只觉心神澄澈明朗,精气神一日盛过一日,皆是得益於此灵根造化。
一念及此,当年祖师临別叮嘱的言语,再度浮上心头。
祖师曾道,天下聪慧之士多如过江之鯽,以他岳不群的天资悟性,放眼整个江湖,算不得顶尖。
將这灵根带回此方天地,表面是为中原武道延续道统、接续香火,实则普惠天下武林。
世间那些悟性卓绝、心智超凡之辈,皆可借这股天地大势触类旁通、豁然开悟,来日江湖武林,必当迎来翻天覆地的大变局。
彼时祖师曾问他,此番取捨,日后可会心生悔意。
昔日他坦然直言无悔,时至今日,这份心境依旧分毫未改。
但能护住武林正统,延续武道薪火,纵使日后江湖英才並起、风云叠代,又有何妨?
纵然百年之后,自身身死道消、尘归尘土归土,只要这株灵韵古木屹立华山不倒,华山便是天下武道发源之根、仙门道统之源。
能做到这般地步,他岳不群自问,已然无愧於华山歷代列祖列宗,此生执念,已然足矣。
正自心绪翻涌、感慨万千之际,寧中则缓步而来。她眉头微蹙,轻声道:“说来古怪,此刻已是日中,竟不见灵珊那丫头身影。清早便未曾见她出门,往日这时辰,她早该在庭院与眾师姊妹练剑洒扫,今日却迟迟不出,委实蹊蹺。”
岳不群略一沉吟,温声回道:“近日天寒凛冽,想来是贪玩不慎染了风寒、身子睏乏,你且去她房中瞧瞧。”
寧中则应声离去,岳不群隨即传唤陆大有上前问话。
陆大有立在原地,神色局促不安,手足无措,言语支支吾吾,半晌不敢直言,只含糊稟道,小师妹昨日去往思过崖送饭,途中不慎摔了一跤,许是受了惊嚇,是以今日懒於起身,不曾出门。
岳不群闻言,心中已然透亮。
往日他曾吩咐陆大有、高根明一眾弟子,轮番前往思过崖,为面壁的令狐冲送去衣食物资。可自家女儿次次抢先爭著前去,还屡屡私下叮嘱、挟制一眾师弟,眾人不敢违逆,只得任由她日日奔波上下、往返山崖。
念及此处,岳不群心底暗自轻嘆。女儿对令狐冲一往情深、痴心赤诚,奈何自己这位大弟子天性放诞疏狂,行事隨性恣意,全无半分稳重持守。
这般洒脱不羈、惯於温存待人的豪侠性子,最易牵动那些涉世未深、心性纯良的女子心绪,无端惹出许多牵连。
岳不群身为人父,兼为华山掌门,阅尽江湖冷暖、看透人心反覆,看在眼里,忧在心头。
他最怕灵珊这般掏心掏肺、全然赤诚的相待,最终错付於人,终生困於情字纠葛之中,难以脱身。
倒非他觉得令狐冲薄情寡义、见异思迁,实在是他太了解自己这名首徒。
令狐冲天生爱自由、恶拘束,不耐人情牵绊、不喜世俗规矩,这般天性,终究给不了女子安稳踏实的归宿。
灵珊天真烂漫、心性纯粹,不识人心浮沉、不懂世路坎坷。
可岳不群站位高远,看得通透无比。
倘若来日令狐冲隨性而为、率性行事,无心负了灵珊这片痴心,他这唯一的爱女,此生必將深陷情伤、执念难消。
思及此处,岳不群心中五味杂陈,怜惜、忧心、无奈交织於心,万般心绪尽数敛於眼底,不露分毫。
不多时,岳不群移步去往岳灵珊的闺房,推门而入。只见寧中则正端著亲手熬燉的热汤,坐在床边细细照料。
岳灵珊见父亲到来,轻声唤道:“爹爹。”
岳不群伸手轻探女儿额头,只觉触手滚烫,风寒病症来得极重。
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微恼,这孩子身子不適,竟默默隱忍,不曾告知长辈半句。
他当即凝神运气,施展出《华山九章》中的疗伤法门,將自身精纯柔和的內力,缓缓渡入岳灵珊经脉之中,助她疏导气血、驱散寒邪、平復病痛。
只是灵珊终究是寻常肉身凡胎,纵使有精纯內力加持祛病,也难以转瞬痊癒,病根尚在,仍需静养。
岳不群敛去內息,看著女儿缓声叮嘱:“灵珊,你这几日安心在房中將养身子即可。
你大师兄那边,自有陆大有、高根明一眾师弟轮流照拂,无需你日日奔波。
你这般频频上山相见,只会扰了令狐冲的心境,叫他如何静心面壁、悔过自省?”
一语道破心底隱秘,岳灵珊霎时脸颊緋红,又羞又窘,急忙嗔道:“爹爹胡乱言语!
我只是想陪著我妈说话,爹爹快些出去便是。”